锅盖还在响,蒸汽顶得铁皮哐哐作响。凌啸龙没掀盖,端起锅边那碗粥,吹了口热气,转身朝主屋走。脚步比早上轻了些,肩背松着,像是夜里睡踏实了的人。
他推开主屋门,把粥放在桌上,又从灶台拎来一壶热水,倒进粗瓷碗里。这才抬眼看向西厢房方向:“起来了就过来喝点热的。”
苏清颜已经站在自己门口,扫帚靠在墙边,旗袍下摆沾了点沙土。她看了眼桌子,没动。
“怕有毒?”凌啸龙坐下来,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嚼了几下,“我若想试你,昨夜就动手了。”
她这才走近,在桌角坐下,捧起碗慢慢喝。手指确实细,关节不显力,可端碗的手稳得不像久居荒地的女人。
凌啸龙吃完半碗,放下勺子,抹了把嘴。“最近夜里安静了。”他说,声音像晒透的木头裂开一道缝,“猛兽不来撞门了。”
苏清颜抬眼看他。
“也好。”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过两天我去镇上一趟,报备土地证的事。一个人走不安全。”
这话出口时,他正弯腰捡起地上一根掉落的柴枝,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其实没人提过土地证,牧场的地契早就在祖父手里办妥了。但他知道,这种话不该由他说——一个常年独守荒地、防备四方的人,不会突然关心什么证件。
苏清颜低头吹了口气,粥面荡开涟漪。她没问什么时候走,也没问要不要同行。只是那一瞬,呼吸沉了半拍。
午饭后太阳斜照,凌啸龙扛着工具去了北栅栏。那里有几根木桩歪了,风吹久了会塌。他没带斧头,只揣了把小镐,蹲在地上拆旧条。
右腕绷带松了,垂在掌缘,八卦纹路隐约可见。他没去缠,任它晃着,右手用力时微微发颤,像是经络受过伤。
干到一半,听见脚步声。苏清颜提着水壶走来,停在两步外。
“放那儿就行。”他说,头也不抬。
她没放,往前递了递。“你手抖。”
“老毛病。”他接过水壶喝了口,喉结滚动,“年轻时候拼狠劲拼多了,现在阴雨天筋骨发紧。”
她说不出话。
他又笑了一下,把水壶递回去。“你住下来也好。总比一个人守这荒地强。”
这句话说得慢,像是斟酌过的真心话。说完,他继续撬木条,动作却比刚才更费力,肩膀一耸一耸的,仿佛随时会撑不住。
傍晚井台边凉得快。凌啸龙坐在矮凳上擦枪,一把老式猎枪,枪管磨得发亮。他一边拧通条,一边自言自语:“听说南坡有偷牛贼,半夜摸栏杆。”
他抬头看屋檐下的苏清颜,眼神平静。“但我懒得巡夜了,累。”
她站在那儿,旗袍裹身,风吹不动发丝。
“你要不怕,晚上帮我看着点。”他收起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主屋走,门拉到一半,留了道缝——以前从没这么干过。门轴吱呀响着,半开着,屋里灯也没关。
苏清颜没动。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屋里,她才缓缓转身,走进西厢房。窗扇合上,插销落下。屋里黑了,只有梳妆镜前一点微光。
她坐在床沿,取出檀木梳,指节缓缓转动。梳齿间藏着的毒针无声滑出半寸,又缩回去。
肩上的半朵牡丹纹隐隐发热。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定。
门外风停了。
主屋的灯还亮着,门缝透出一线昏黄。
凌啸龙坐在床边,右腕绷带垂落膝头,铜符贴在胸口,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呼吸浅而匀,耳朵微微转向西厢方向。
院中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