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风从西岭坡口刮下来,带着沙粒敲打主屋窗纸。凌啸龙睁眼时,屋里还黑着,只有右腕绷带在暗处泛着微白。他坐起身,没点灯,手指按在铜符上停了两秒,确认它还在腰间——昨夜熄灯后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柜子虚掩。
《拳经总歌》放回桌角。
热水每日准时摆在门外石阶,姜片浮得整整齐齐,不多不少三片。
这些事不算错,可太准了。像刀劈木头,每一斧都落在同一条线上,分毫不差。普通人做不出这种细致,除非是练过的人,把动作刻进骨头里。
还有她说话的样子。“家没了”三个字出口,针尖顿了一下。笑的时候眼角有光,但眼里没动。那是假的,藏了半句真话。
凌啸龙下地,赤脚踩过土砖,走到门后立住。西厢房漆黑一片,人该睡着了。他没出声,只将绷带一圈圈缠上右腕,比往常慢了些。这是他压情绪的老法子,一圈一停,心就沉一分。等最后一圈扎紧,他已经想明白了:那女人不是来投奔的,是冲着他来的。温柔是壳,目的藏在里面。
他推门出去,天边刚翻出灰白。井台上的斧头还闪着冷光,和昨夜一样。他拿瓢舀水漱口,吐掉,转身进了厨房。
灶膛里塞好干草和碎柴,火镰擦出火星,一点即燃。火苗往上窜,照亮他半边脸。他蹲在灶前添柴,忽然哼起一段调子,不成曲,也没词,只是断断续续的音节。是河北民谣,祖父活着时常唱的那段。声音低,却稳,顺着风飘出院墙。
屋里有了响动。西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扫帚探出来,轻轻刮着门槛外的尘土。
凌啸龙没回头,继续烧火。锅里加水,米倒进去,粥开始熬。他一边搅动长柄勺,一边开口:“以后不用送水了。”
扫帚声停了。
“我自个儿来。”他语气平,像说今天会晴天,“你手细,别泡坏了。”
说完,他低头看锅,米粒在水中翻滚,热气腾上来,蒙了他的脸。他没擦,任那湿热贴着皮肤,耳朵却听着外面。
扫帚又动了,节奏乱了半拍,才恢复匀速。脚步轻移,像是退了一步,又像是站定。
凌啸龙把勺子靠在锅沿,起身去搬柴。木堆在屋檐下,他弯腰抱起一捆,肩膀松着,不像前几日那样绷紧。走回灶前时,他还顺手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动作懒了些,像是终于信了这地方能安身。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但他知道,她一定会看。
火势渐旺,铁锅边缘开始冒细小水泡。他添了把柴,背对着西厢房,站着不动。肩线塌下去一寸,呼吸也缓了。整个人像一块被太阳晒透的石头,不再提防风雨。
院里静得能听见米粒裂开的声音。
突然,他伸手摸了摸右腕绷带,指尖在八卦纹路的位置停了一瞬。随即收回手,继续搅粥。
锅盖盖上,蒸汽顶得哐哐响。他站在灶前,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西厢房门前,苏清颜站着,扫帚垂在身侧。她望着那个背影,看了足足三秒。然后低头,继续扫地。动作依旧稳,可扫帚尖在地面划出一道短促的斜痕,像是突然用力。
凌啸龙听见了。但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