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院里安静得能听见枯草根下虫子爬动的声音。苏清颜站在西厢房门口,看着门前那捆新劈的柴和磨利的小镐,没碰,也没抬头。炊烟从主屋烟囱缓缓升起,老狗在门槛边翻了个身,继续睡。
凌啸龙蹲在井台边,手里握着斧头,正一下一下地磨刃口。砂石刮过铁面,发出粗粝的响。他背对着西厢,耳朵却听着那边的动静。门没开,人没出声,但他知道她在看——看柴,看镐,看他。
他把斧头翻了个面,继续磨,嘴里忽然问:“你识字?”
扫帚声顿了半拍。苏清颜低头看着手里的竹帚,又抬眼望向井台方向,声音平:“小时候读过几年私塾。”
“那书难懂。”凌啸龙头也不回,刀石压得更重了些,“看明白了吗?”
她停了扫帚,站直身子:“只认得几个招式名。”
“哦?”他应了一声,不咸不淡,“《拳经总歌》不是讲招式的书。”
她没接话。风卷起一点灰土,打在井沿上。她重新扫地,动作稳,节奏匀,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柜子是虚掩的。他知道她昨夜进去过。他也知道,那本书本不该出现在她床头的油灯下。
太阳爬高后,凌啸龙脱了外衣,在院中走了一趟拳。八卦掌起势沉肩坠肘,步法贴地而行,打出一阵尘烟。收势时他坐在石墩上喝水,目光掠过东岭坡口,忽然道:“你不怕这地方?”
苏清颜坐在槐树底下缝衣,针线不停:“怕什么?”
“夜里常有野兽撞门。”他盯着她手指的动作,“前年死了个送货的,脖子被狼咬断,倒在水井边上。”
她手没抖,只抬眼看了他一下:“怕也得住。”
“嗯?”他拧紧水壶盖子。
“总比……没地方去强。”她低头继续缝,线脚细密,“你不是说‘顺手补上’吗?我补了木板,也算尽了力。”
凌啸龙缓缓点头,没说话。片刻后,他又开口:“你从哪儿来?”
针尖扎进布里,顿了一下。她拔出来,穿线,答:“南边小镇,家没了。”
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旧事。她抬眸一笑,阳光落在她眼角,一闪即逝。
凌啸龙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进屋。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傍晚饭后,西边山脊还剩一道红光。凌啸龙坐在主屋门前拆绷带,右手腕刚解开一半,血就渗了出来。他皱眉去够药瓶。
一盆热水照例摆在了门外石阶上,水面浮着几片姜,热气往上冒。苏清颜放完就走,转身关门,落栓。动作和昨天一样,分毫不差。
凌啸龙盯着那盆水,坐了下来,把手慢慢浸进去。
烫,但他没缩。热气顺着胳膊往上爬,钻进袖管。他闭眼,呼吸放慢,像是在忍痛,又像是在听什么。
突然,他开口,声音不高:“明天起,别碰柜子里的书。”
院里静了一瞬。窗纸上映着的人影微颤,随即恢复原样。屋里没人应声。
过了几秒,一声极轻的“好”从窗内传出,几乎被风吹散。
凌啸龙睁眼,望着西厢房的窗户。纸糊的窗上,人影低着头,手里摊着书,没动。
他收回手,擦干,包扎,起身进屋。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西厢房内,苏清颜坐在灯下,指尖抚过《拳经总歌》的封面。灯芯跳了一下,火光晃了晃她的脸。她没翻页,也没抬头,只是把书轻轻推到桌角,起身吹灭了灯。
院里彻底黑了。只有井台边的斧头闪着一点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