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斜阳把巷子口染得昏黄，几只土狗趴在墙根底下打盹，连尾巴都懒得摇一下。
“砰！”
一声闷响，一只穿着硬底黑皮鞋的脚狠狠踹在我面前那只斑驳的修鞋木箱上。装满工具的箱子猛地一震，铁锥、麻线、铜钉在里头撞出刺耳的声响，险些掀翻在地。
“就是你这小子？才十八九岁，最近在这条巷子里混得风生水起啊？”
领头的秃头汉子收回脚，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逼视过来。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花衬衫，满脸横肉，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跟班，三人呈品字形死死堵住了摊位前后的退路。
我在巷子口摆摊修鞋已有不少时日。寻常修补鞋子只收微薄工钱，但我不仅修鞋，还懂些看风水、看事的门道。谁家要是遇上点不干净的东西，或者家里风水不顺，找我指点一二，往往手到病除。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这年头，街头巷尾看风水、看事的多了去了，哪个不是张口就要几百块？可我从不勉强人家，给多少算多少。
同行们眼红我抢了他们的饭碗，暗地里流言四起，有人造谣我借着行善和看事的名头，私下收受隐秘好处，甚至说我搞些歪门邪道敛财。街坊劝我当众澄清，我始终没放在心上，踏实做事，受过恩惠的乡亲心里自有分辨。但我心里清楚，闲话日积月累，妒忌之人早晚会上门寻衅挑事。
这不，麻烦找上门了。
我弯腰，不紧不慢地将散落的铁锤和锥子重新码进木箱，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淡淡回话：“客源全凭手艺留住，乡亲愿意找我修鞋、找我帮忙，我从没逼迫任何人，谈不上抢人生计。”
“少他妈跟我装蒜！”秃头嗤笑一声，往前踏出一步，带着满身劣质烟味逼近，“这片巷子有这片巷子的规矩！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识相就赶紧搬走，往后不许在这条巷子落脚！”
我放下手里的小铁锤，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我合规摆摊，按时交管理费，凭本事吃饭。规矩是定给守本分的人的，由不得你们仗势胡乱拿捏。”
这句话像一根淬火的钢针，精准扎进了秃头的痛处。他脸色瞬间铁青，恼羞成怒之下，再次抬脚，带着凌厉的风声直踹我的面门。
我身子轻巧一侧，顺势后撤半步。这一脚落空，秃头重心猛地一晃。
“上！”
旁边两个跟班见状，立马分头扑来。左边矮壮汉子攥紧砂锅大的拳头，直奔我胸口猛砸；右侧高个汉子则弯腰伸手，想要掀翻我坐着的小马扎，让我摔个四脚朝天。
我眼神微凝，不退反进。左臂抬起，稳稳架住矮壮汉子的来拳，胳膊借力顺势往外一拧。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对方手腕吃痛，惨叫一声缩回手臂，整条小臂酸胀发麻，短时间再也抬不起手。
与此同时，我右脚脚尖如灵蛇出洞，顺势轻轻一勾高个汉子的脚踝。他脚下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巷子口的青石板路面上，屁股死死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
两招，两人废。
秃头见两个帮手转瞬落败，又惊又怒，怒吼着挥拳直冲过来。我侧身绕到他身侧，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铁锥般精准点在他小臂的麻筋上。
秃头挥出的拳头僵在半空，整条胳膊瞬间酸软无力，像面条一样耷拉下来，再没法挥出半分力气。
围在四周看热闹的路人此起彼伏发出惊叹。原本赶来想要从中劝架的邻村老伯站在人群前头，满眼诧异——平日里待人温和的年轻修鞋匠，身手居然这般利落。
秃头捂着发麻的胳膊，又羞又恼。他自知三人联手也讨不到半点便宜，继续纠缠只会当众丢尽脸面，却又不甘心就此空手离开，只能咬着牙放狠话示威：
“小子你给我记牢！今天我们失手栽在你手上，不代表这事就此了结！我们背后有人，往后你守摊一天，我们就隔三差五过来捣乱，搅得你做不成半点生意！要么主动搬走，要么等着天天被我们骚扰，你自己掂量后果！”
摔在地上的高个慢慢爬起身，揉着屁股恶狠狠地附和：“没错！别以为打赢一场就能高枕无忧，咱们来日方长，迟早找回场子！”
矮壮汉子也揉着手腕，嘴里不停嘟囔，撂下一堆威胁的狠话。
我神色淡然，不被这几句恐吓动摇分毫。我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锥，在手里轻轻转了一圈，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真要是无故寻衅骚扰，我便去找工商所和街道办说理，任凭他们评判对错。到时候，是谁在街上横行霸道，谁在背后搞鬼，咱们一笔一笔算清楚。”
“工商所”三个字一出，三人神色同时一变。他们不怕打架，不怕流血，就怕事情闹大，惊动了上面。
秃头死死盯着我，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怨毒，却再也不敢多做停留。他互相搀扶着两个跟班，边走边回头放狠话，骂骂咧咧地狼狈离开。
围观百姓慢慢散开，老伯走上前连连感慨，叮嘱我往后多加留心，提防这伙人暗中使坏。我一一谢过街坊关心，慢慢收拾好散落一地的工具。
晚风扫过空荡荡的巷口，吹得摊位上的布幌子猎猎作响。经过今日这场冲突，往后这条街上，再也没人敢随便造谣生事、上门欺辱。但我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秃头背后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而我，也绝不会退。
我提起木箱，转身走进暮色里。
可刚走出没几步，我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巷口的风，不知何时停了。
我缓缓低下头，看向刚才打斗时，秃头踹翻木箱时溅落在青石板上的那几滴暗红的血迹。
那血没有干，也没有凝固，反而像是活物一般，在石板的缝隙间诡异地蠕动、蔓延，正一点点拼凑成一个扭曲的、类似符咒的图案。
我瞳孔微缩。
刚才那秃头踹箱子时，分明用的是蛮力，可现在回想起来，他落脚的位置、角度，甚至那三个跟班包抄我的站位……全都是按照某种阴损的阵法来的。
他们今天根本不是来砸场子的。
他们是来试探我的。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空气，没有回头，只是将木箱握得更紧了些，一步步走进了巷子深处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身后，那青石板上的血迹图案猛地一闪，随即彻底隐没在黑暗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我知道，真正的麻烦，现在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