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羌河的水在春末夏初时节变得浑浊而温柔,裹挟着上游的泥沙一路向南。
林家的小院就坐落在团部边缘,离河边不远,抬眼便能望见那片金色的胡杨林。
一九七二年四月,海生已经六个月大了。
苏惠英休完产假回到缝纫组上班,孩子便托付给了退休的老职工张婶帮忙照看。张婶是甘肃支边来的,老伴前几年病逝,膝下无子,最喜欢小孩子。海生在她怀里不哭不闹,黑亮的眼睛骨碌碌地转,像是在打量这个陌生而新奇的世界。
每天清晨,苏惠英会把海生裹得暖暖的,穿上夹棉袄,外头再包个小薄褥子挡风,抱到张婶家里。中午下班再接回来喂奶,晚上便一直带到身边。
“建华,你家小子今天会坐了没?”工友们常这样打趣他。
林建华总是憨厚地笑笑,露出一口白牙:“快了快了,张婶说这两天腰杆子硬实多了,都能靠着东西坐一会儿了。这阵子开始添点稀米汤,偶尔蒸个鸡蛋羹喂他,小嘴吧唧得可香了。”
其实他心里盼着儿子早点长大。
海生三个月的时候,第一次在苏惠英怀里咯咯地笑出声来。
那是一个傍晚,林建华下班回来,浑身都是泥土和汗味。他蹲在床边逗儿子,用手指轻轻挠他的下巴。海生咯咯笑着,小腿在空中乱蹬,口水都流到小围嘴上了。
“这孩子,笑起来眼睛跟他妈一模一样。”林建华对苏惠英说。
苏惠英正在收拾晚饭的碗筷,听见这话回过头来,看见丈夫蹲在地上,满脸泥巴,却笑得像个孩子。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些年的苦与累,在这一刻都值了。
“你先去洗把脸,饭马上好。”她说。
海生五个月的时候,开始对周围的一切产生浓厚兴趣。他会用手指去抓挂在床头的彩色布条,会盯着墙上贴的年画看半天,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有一天,苏惠英抱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邻居老王家的收音机里传来《红灯记》的唱段。海生突然安静下来,竖着耳朵听,眼睛一眨不眨。
“哟,这孩子爱听戏!”张婶正好端着针线筐出来,笑着说,“以后准是个有出息的。”
苏惠英心里美滋滋的,虽然嘴上说“这么小懂什么”,但还是跟林建华念叨了好几天。
海生八个月的时候,林建华调到了机务排开拖拉机,这活儿轻松还能多挣几个工分,最重要的是能常常见到太阳,在新疆,阳光是最金贵的东西。
他学会开拖拉机那天,特意把海生抱到驾驶座上,让他坐在自己怀里。小家伙好奇地摸着方向盘,两只小手怎么也不够用,急得直拍打。
“等你长大了,爸爸教你开。”林建华说。
海生好像听懂了似的,咧着嘴笑,口水滴在方向盘上。
冬天来临的时候,海生满周岁了。
张婶说,按老家的规矩,周岁要“抓周”。苏惠英翻遍了整个团部也没找到什么像样的东西,最后从林建华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小扳手,一个小算盘、一支铅笔、一块糖果,放在海生面前。
海生爬过去,毫不犹豫地伸手抓了那块糖果。
“哈哈,这孩子将来是个馋猫!”张婶笑得合不拢嘴。
林建华和苏惠英也跟着笑起来。海生把糖果攥在手心里,眼睛眯成一条缝,显然是在盘算怎么把这个宝贝拆开吃掉。
那天晚上,等海生睡着了,苏惠英躺在被窝里,轻轻地对林建华说:“你说,咱儿子以后能回上海吗?”
林建华沉默了一会儿,说:“想那么远干啥,先把他好好养大。”
苏惠英没再说话。她知道林建华心里也惦记着上海,惦记着那片黄浦江畔的土地。但新疆的天大地大,孩子在这里出生、长大,新疆就是他的故乡了。
一九七三年的春天,海生一岁多了,开始蹒跚学步。
他的小腿软得像面条,扶着墙走几步就要摔倒,但他不哭不闹,爬起来继续走。苏惠英跟在后面护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慢点,慢点,别摔着。”
海生哪里听得懂,反而被她跟在后面的样子逗乐了,咯咯笑着往前跑,一不小心就摔了个屁股蹲。
“哇!”
这一摔,他终于哭出声来。
苏惠英赶紧把他抱起来,又是吹又是揉。海生哭了几声,看见妈妈心疼的样子,反而止住了眼泪,小手指着地上,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怎么了?磕着哪儿了?”
海生指着地上的一块小石子,奶声奶气地说:“疼……石石……”
苏惠英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小家伙居然学会告状了。
海生一岁半的时候,学会了叫“妈妈”。
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苏惠英在缝纫机前干活,海生在旁边的学步车里自己玩。缝纫机哒哒哒地响着,苏惠英踩着踏板,专注地缝着手里的衣服。
“妈妈!”
苏惠英猛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妈妈!妈妈!”
海生拍着小手,冲她笑着,嘴里一遍遍地喊着。
苏惠英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放下手里的活,把儿子从学步车里抱出来,在他脸上亲了又亲。
“再叫一声,乖,再叫一声。”
“妈妈,妈妈,妈妈……”海生被亲得咯咯笑,口水都蹭到苏惠英脸上了。
那天晚上林建华回来,苏惠英第一时间告诉他这个消息。林建华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把海生举过头顶。
“叫爸爸!儿子,叫爸爸!”
海生歪着脑袋,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爸爸!”
林建华笑得嘴都合不拢,抱着儿子转了好几圈。
“好小子,再叫一声!”
“爸爸!爸爸!”
海生被转得晕头转向,但还是很配合地喊着,好像知道爸爸爱听这个。
陈永康那天正好来林家串门,看见这一幕,笑着说:“建华,你这小子可真是掉进福窝里了。”
林建华放下海生,难得地露出几分得意:“那是,我儿子以后肯定比我有出息。”
“得了吧,就你那一身泥巴味,别把儿子熏着了。”陈永康打趣道。
海生已经会走路了,他摇摇晃晃地走到陈永康面前,仰着头喊:“陈叔叔!”
陈永康弯下腰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哎呦,海生长大了,都会叫叔叔了。来,让叔叔看看长胖了没。”
“重了!可沉了!”他抱着海生掂了掂,“以后叔叔带你去河边抓鱼,好不好?”
“好!抓鱼!”海生拍着小手。
陈永康认了海生当干儿子,这事儿是在海生满月的时候说定的。那天他带来了一包红糖、两斤鸡蛋,还有一套小衣裳,把海生从头到脚打扮了一番。
“以后这就是我干儿子了,”他说得一本正经,“谁敢欺负他,我第一个不答应。”
林建华和苏惠英推辞了半天,但陈永康执意要认,说自己这辈子怕是娶不上媳妇了,有个干儿子也算有个念想。
从此,陈永康就成了海生的干爸爸。
每次来团部办事,他总忘不了给海生带点东西。一袋沙枣、几个杏干、几颗糖果……虽然都不值钱,但都是他的心意。
有一次,他从上海探亲回来,特意带了两罐大白兔奶糖。那时候大白兔奶糖可是紧俏货,上海人都要排队买。他留了一罐给林建华和苏惠英,另一罐专门给海生。
“干儿子,吃糖!”他把糖纸剥开,塞进海生嘴里。
海生含着那颗奶糖,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糖,奶香浓郁,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他嚼了两下,又眼巴巴地看着陈永康手里的糖罐。
“还要!还要!”
“一天只能吃两颗,”陈永康笑着说,“吃多了牙疼。”
海生哪里听得懂,伸着小手就要去抓。陈永康故意把糖罐举高,海生够不着,急得直跺脚。
“干爸爸给你变个戏法。”陈永康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看,这是什么?”
海生的眼睛又亮了,乖乖地伸出手。
“以后听干爸爸的话,就有糖吃。”
“听话!海生听话!”他连连点头。
林建华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你这是惯着他,小心把他惯坏了。”
“男孩子嘛,惯着点没事。”陈永康不以为然,“再说了,我干儿子以后肯定是个有出息的,将来考上大学,当个城里人。”
海生两岁多的时候,最是顽皮。
他学会了满院子跑,学会了追鸡撵狗,学会了把张婶晒的干菜弄得满地都是。张婶嘴上说着“这个小祖宗”,却还是护着他,不让他磕着碰着。
有一次,海生趁苏惠英不注意,一个人溜出了院子,跑到了河边。
那天下午林建华正好休息,他发现儿子不见了,急得满头大汗。他冲出院子,看见海生正蹲在河边,用树枝戳水里的小鱼。
“林海生!”他大喝一声。
海生吓了一跳,回头看见爸爸脸色铁青,顿时意识到自己闯祸了。他站起来想跑,却被河边的一块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
“哇!”
他哭了起来,脸上沾满了泥土和泪水。
林建华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把他抱起来,又气又心疼。他抬起手,想在海生屁股上拍两下,但看着儿子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手又放下了。
“以后不许一个人到河边来,听见没有?”
“听……听见了。”海生抽抽搭搭地说。
林建华把他抱回家,用温水给他洗干净脸和手。苏惠英听说儿子差点掉进河里,后怕得脸都白了,抱着海生不肯撒手。
“以后再也不能一个人乱跑了,”她红着眼眶说,“要是掉进河里,可怎么办……”
海生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小手帮妈妈擦眼泪。
那天晚上,陈永康听说这事儿,提着一网兜苹果来了。他蹲在海生面前,认真地说:“干儿子,河边可危险了,那水可深了,一不小心就会被冲走。”
“冲走?冲到哪里去?”海生好奇地问。
“冲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
海生打了个哆嗦,小脸变得煞白。他扑进苏惠英怀里,紧紧抱住她。
“不要!我不要被冲走!我要跟爸爸妈妈在一起!”
苏惠英把他搂得更紧了。
从那以后,海生再也不敢一个人跑到河边去了。但他还是很喜欢去河边玩,只不过总是拉着大人一起去。
夏天的时候,林建华有时会带着他去河边看自己修的渠道。渠水哗哗地流淌,滋润着两岸的庄稼。海生蹲在渠边,看水里的小鱼游来游去,看岸边的小虾蹦蹦跳跳,看蜻蜓点水,看蝴蝶飞舞。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蓝天白云。
“爸爸,渠水从哪里来的?”
“从叶尔羌河来的。”
“叶尔羌河在哪里?”
“就在那边,很远很远。”
海生顺着爸爸手指的方向望去,只看见一片金色的胡杨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想去叶尔羌河玩。”
“等你会游泳了,爸爸带你去。”
“那我现在就学!”
林建华笑了,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亲了一口。
胡杨林是海生最喜欢的地方。
那片林子离团部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秋天的时候,胡杨树的叶子变成金黄色,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成厚厚的地毯。海生在里面跑啊跳啊,摔倒了也不疼,因为地上全是软软的落叶。
“爸爸,胡杨树为什么叫胡杨?”
“因为它是胡人的杨树。”林建华想了想,说,“据说很久以前,胡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带过来的。”
“胡人在哪里?”
“就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人。”
海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爬上一个小沙丘,从上面滑下来,咯咯地笑着。
“海生,慢点!”苏惠英在后面喊。
“妈妈,你也来滑!”
苏惠英摇摇头,站在原地笑着看他们父子俩。林建华也加入了滑沙丘的队伍,他抱着海生,从沙丘顶上滑下去,父子俩摔成一团。
“再来!再来!”海生兴奋地喊道。
他们一遍遍地滑,直到夕阳西下,直到天边染成一片橙红色。
“回家吃饭了。”苏惠英喊。
海生恋恋不舍地从沙丘上爬下来,牵着爸爸妈妈的手,往家的方向走去。他的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爸爸妈妈,我爱你们。”
苏惠英愣了一下,然后蹲下身来,把海生搂在怀里。
“爸爸妈妈也爱你,”她说,声音有些哽咽,“我的好孩子。”
林建华站在一旁,看着妻子和儿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温暖。
一九七五年的春天,海生三岁多了。
苏惠英怀上了第二个孩子,但三个月的时候不小心流掉了。那天林建华在地里干活,突然有人跑来说惠英在卫生所哭,让他赶紧过去。
林建华扔下锄头就往卫生所跑,心里七上八下的。到了卫生所,看见惠英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睛哭得红肿。
“孩子……没保住。”她哽咽着说。
林建华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心里也一阵揪痛,但他还是强忍着安慰她:“没事,没事,孩子以后还会有的。你身体要紧。”
苏惠英哭得更厉害了:“都是我不好,干活的时候没注意……”
“别说了,”林建华把她搂在怀里,“不是你的错。”
那天晚上,海生躺在爸爸妈妈中间,小手摸着妈妈的脸:“妈妈,不哭。”
苏惠英抱紧了儿子,眼泪又流了下来。
流产后,惠英身体虚弱,在家休养了半个月。张婶每天都过来帮忙,给她熬鸡汤,给她洗衣服,给她讲故事。海生也变得特别懂事,不再吵着要妈妈抱,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给妈妈剥瓜子。
“妈妈,吃瓜子。”
苏惠英接过儿子剥的瓜子,心里暖暖的。
陈永康也来看过她好几次,每次都带些红糖、鸡蛋之类的补品。
“惠英,别太难过了。”他说,“你们还年轻,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苏惠英点点头,擦干了眼泪。她知道,只要海生健健康康的,只要他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比什么都强。
从那以后,林建华更加珍惜这个家了。他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抱惠英,抱抱海生。他知道,生活虽然艰难,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有希望。
海生三岁多的那个夏天,他学会了骑小三轮车,那是他生日的时候林建华送给他的礼物。他骑着小车在院子里转来转去,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笑得合不拢嘴。
“爸爸妈妈,我爱你们!”
他总是这样说。每次听到这句话,苏惠英和林建华都会觉得,这辈子再苦再累都值了。
那个夏天的傍晚,夕阳把整个团部都染成了金色。海生骑着小三轮车在院子里转圈,苏惠英坐在门槛上织毛衣,林建华蹲在一旁修理坏了的锄头。
“建华,你看,海生长大了。”苏惠英轻声说。
林建华抬起头,看着骑车的儿子。是啊,当初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已经长成了会骑车、会说话、会表达爱的小男孩。
“是啊,”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长大了。”
海生骑了一圈又一圈,小脸上满是汗水,却笑得像花一样灿烂。
“爸爸,妈妈,干爸爸,张奶奶,”他一边骑一边喊,“我长大了!”
大人们都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