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0日15点。
陆承宇从银滩客栈的床上醒来,右臂还是疼,但没有昨天那么厉害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手指能弯曲了,但握拳还是有点吃力。右臂上的淤血从手肘蔓延到肩膀,暗红色的一大片。
他穿上衣服,把右臂的袖子放下来,遮住淤血。然后戴上VR眼镜,登录游戏。
蓝光闪过,他站在了银滩客栈的门口。覃雨桐已经在客栈楼下等着了。她今天换了一身轻便的装扮——浅蓝色的壮族短衣,深色的窄脚裤,腰间系着那条壮锦腰带。独弦琴和芦笙放在背包里。
她的头发扎成了马尾,用那根银色发圈束着。晨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
“手怎么样了?”她问。
“能动了。”陆承宇活动了一下右臂,“能索降。”
两人在客栈门口吃了早饭。银滩的NPC小贩卖的是海鲜粥和虾饼。陆承宇用左手拿勺子喝粥,右手垂在身侧。覃雨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虾饼分了一半给他。
“你吃不完。”她说。
“嗯。”
吃完早饭,两人走进传送阵。蓝光亮起,目的地——大石围天坑。
大石围天坑的传送阵在天坑顶部的观景台。
蓝光闪过,陆承宇和覃雨桐走出来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天坑像一个巨大的漏斗,从山顶一直陷到地底。坑口是椭圆形的,最长的地方大约六百米,最宽的地方大约四百米。坑壁几乎是垂直的,像被人用一把巨大的刀从山顶往下切了一刀。坑壁上长满了绿色的植物,藤蔓从岩缝里垂下来,像是给灰色的岩壁披了一层绿毯。
坑底在六百米以下,看不清楚。雾气从坑底升起来,在天坑的半空中飘荡,一团一团的,像云海。
系统提示音在两人耳边同时响起:
“欢迎进入大石围天坑关卡‘深渊索降’。关卡目标:从天坑顶部索降至坑底,在地下暗河找到‘地心之匙’,获得‘天坑鼓’令牌。规则说明:索降过程中需躲避岩壁上的食人植物。坑底暗河有盲眼水怪。当前挑战者人数:131,524人。”
陆承宇走到坑边,往下看了一眼。
旁边一位玩家对队友说:“大石围这边负氧离子高,巴马那边百岁老人还能下地干活。多吸两口,延年益寿。”
这一看,陆承宇的脸色白了。
六百米。垂直的岩壁。没有任何保护措施。从坑边往下看,坑壁几乎是笔直地插下去,消失在雾气里。坑底的树木看起来像蚂蚁一样小。风从坑底吹上来,带着一股凉意。
他从小就有恐高症。小时候奶奶带他去青秀山的龙象塔,他只爬到第三层就不敢往上走了。他以为游戏里的恐高会好一些,但他错了。VR游戏的沉浸感太强了,站在天坑边上往下看的感觉,和站在真实的悬崖边上一模一样。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脚趾在鞋子里蜷缩。
“你怎么了?”覃雨桐看到他脸色不对。
“没事。”陆承宇深吸了一口气,从坑边退回来一步,“准备索降。”
他从背包里拿出索降绳。绳子是尼龙材质,每根长一百米,直径八毫米,承重三百公斤。他一共买了六根,花了三千金币。现在他把六根绳子全部拿出来,一根一根地接在一起。
接绳子的方法是他从爷爷那里学的——双渔人结。两根绳子并排,绳头绕一个圈,穿过圈,再绕一个圈,再穿过,拉紧。他用了五分钟,把六根绳子接成了一根六百米的长绳。
绳子一头系在观景台的铁栏杆上。他拉了几下,确认系紧了,然后把另一头扔下坑里。绳子在风中摇晃,缓缓往下坠,消失在雾气里。
“我先下。”陆承宇说。
“你脸色很白。”覃雨桐站在他旁边,“你的手还在抖。”
“说了没事。”
陆承宇把索降器扣在绳子上。索降器是一个金属装置,有八个齿轮,可以把绳子夹在中间,通过手柄控制下降的速度。手柄往前推是加速,往后拉是减速。他把索降器装好,双手握住绳子,身体往后仰,双脚踩在坑壁上。
他又往下看了一眼。
六百米的深渊。坑壁在他脚下,笔直地往下延伸,看不到尽头。雾气在下方翻涌。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手心全是汗,握不住绳子。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承宇!”覃雨桐在坑边喊,“你还是会恐高?上午练习索降也是这样。”
“没事!我能行!”陆承宇回答。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一、二、三。
然后他想起了奶奶。奶奶牵着他的手站在龙象塔的楼梯上,说:“不怕,奶奶在。”
他睁开眼。
“不怕。”他说给自己听。
然后他松开了手,开始下降。
前十米还好。
坑壁上有草和藤蔓,可以踩。他的脚踩在坑壁的凸起处,手握着绳子,索降器发出“嘎嘎”的声音。风从下面吹上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
二十米的时候,风变大了。绳子在风中摇晃,他的身体也跟着摇晃。他往下看了一眼,雾气越来越浓,看不到坑底。头顶的观景台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
心跳又加速了。但他咬着牙,没有停。
三十米。
他看到坑壁上有一朵巨大的花。花的直径大约半米,花瓣是红色的,比人的头还大。花瓣的边缘是锯齿状的,像是刀刃。花蕊是黄色的,上面长满了细小的刺。
食人植物。
那朵花突然张开了花瓣。不是慢慢张开,是猛地弹开,像一张大嘴突然张开。花的中心是一个黑洞。
花朝陆承宇咬过来。
速度很快,几乎是瞬间就到了他面前。陆承宇本能地往旁边一荡,身体向右摆过去。花的牙齿擦着他的左臂咬过去,咬在了绳子上。“咔嚓”一声,绳子的外层被咬破了,露出里面的白色芯线。
“小心!”覃雨桐在上面喊。
陆承宇没有回答。他把索降器的手柄往后拉了一点,速度降了下来,从每秒两米降到了每秒一米。
四十米。又一朵花。他提前荡开,从它的左边绕过去。
五十米。三朵花同时出现。一朵在左边,一朵在右边,一朵在正下方。它们的位置呈三角形。
他没有时间荡开了。
他猛地松开索降器的手柄,绳子从齿轮间滑过,他整个人往下坠了五米。三朵花咬在了一起,花瓣互相撕扯。
陆承宇重新抓住手柄,拉紧,停住了。
他开始闭着眼睛下降。
不能看下面,看了就会怕。不能看上面,看了就会想上去。只能闭着眼,凭感觉控制绳子和索降器。他用左手握住绳子,右手控制索降器的手柄,耳朵听风的声音和食人植物张嘴的声音。
“承宇!你闭着眼睛?”覃雨桐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嗯。”
“你疯了!”
“听。”
陆承宇竖起耳朵,听坑壁上的声音。食人植物张嘴的时候会有“咔”的一声。听到“咔”,就往反方向荡。
六十米。听到“咔”在左边,他往右荡。
七十米。听到“咔”在右边,他往左荡。
八十米。两朵花同时“咔”,一左一右。他往下滑了三米。
覃雨桐在上面看到这一幕,嘴巴张得老大。
“你……你怎么做到的?”
“听。”陆承宇说。
一百米。第一根绳子到头了。绳子上有一个标记,是一圈红色的胶带。他的手指摸到了胶带,停下来。他把索降器从第一根绳子上取下来,换到第二根绳子上。换绳的时候,他需要松开一只手,只用一只手抓住绳子。风很大,他的身体在风中摇晃,他用左手死死抓住绳子,右手把索降器扣到第二根绳子上。
此时,陆承宇听到头顶传来一片尖叫。他睁眼抬头——隔着几十米的雾气,看到十几个黑影从上方坠落。那些都是玩家,他们正在往下坠,有的血条所剩无几还有中毒迹象,应该是有毒植物袭击,有些玩家连着绳子一同坠落应该是索降绳没有系牢,从安全扣里滑脱了。
陆承宇收回目光,握紧了绳子。他的右臂在疼,但他不敢松手。
一百五十米的时候,覃雨桐开始下降了。
她比陆承宇晚了大约两分钟。她的动作比陆承宇轻快得多。她不怕高,索降速度比陆承宇快,很快就追上了他。
“你那里的食人植物多吗?”她问。
“多。左边四朵,右边三朵。”
“我这边还好,只有两朵。”
两人一上一下,在坑壁上慢慢下降。覃雨桐在陆承宇的上方大约二十米。她一边下降一边唱起了歌——不是技能,就是随便唱的。她唱的是瑶族的《深谷谣》,调子很慢,像是从深谷里传上来的回声。
陆承宇听着她的歌声,心跳慢慢平稳了一些。他的呼吸变得均匀,手心的汗也少了一些。
二百米。坑壁上的植物越来越密集。食人植物夹在藤蔓和苔藓之间,有些被遮住了,反而成为了一路上最好的一段庇护所,少有食人植物攻击。
陆承宇打算继续下降,危险悄然而至,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嘎吱”声。他抬头——一根绳子从他左边荡过来。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黑影。一个玩家从上方快速下滑,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刀刃朝下,正对着他的方向。
不是意外。是故意的。
那玩家的ID叫“给爷捅一刀”,专在这一带狩猎下降的玩家。他的战术很简单——利用植物密集区荡过去靠近,快速下滑到目标上方,用匕首割断目标的绳子,然后抢夺目标掉落的装备。
“小心!”覃雨桐突然朝着陆承宇喊了一句。
陆承宇来不及多想。他猛地将索降器的手柄拉到最紧,身体瞬间停住。“给爷捅一刀”的匕首从他面前划过,割断了他头顶的一根藤蔓,藤蔓和碎石一起掉下来,砸在陆承宇的头上,血量掉了百分之五。
“给爷捅一刀”没有停。他继续上溜,准备再来一次攻击。
陆承宇没有给他机会。他松开手柄,整个人踏壁上了三米,然后重新拉紧。这一上一下之间,“给爷捅一刀”的预判落空了,他冲过了头,滑到了陆承宇下方两米处。
陆承宇从背包里掏出一瓶药水,砸在“给爷捅一刀”的绳子上。药水瓶碎裂,里面的液体溅在绳子上——不是毒药,是润滑油。绳子变得滑腻,“给爷捅一刀”的手握不住了,他开始失控下滑,速度越来越快。
“你妈的——”
他的声音消失在雾气中。几秒后,下方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系统提示的一堆玩家死亡信息里,赫然出现了:“玩家‘给爷捅一刀’已死亡。”
“你没事吧?”覃雨桐来到他身边问道:“要不休息一下?”
“不,继续,不能在这里停留。”陆承宇不敢在植物密集区过多停留,与覃雨桐一前一后继续下降。
三百米,陆承宇感觉到雾气变浓了。水雾附着在岩壁上,把石头和植物都打湿了。绳子也变得湿滑,索降器的齿轮在湿绳上打滑。陆承宇把索降器的手柄推得更紧一些。
距离陆承宇最近的的三支队伍,第一支队伍的男玩家正在用武器给女玩家阻挡食人植物,而女玩家一个劲的抓紧索降绳,在原地闭着眼睛尖叫;第二支队伍的一位女玩家在在飚血,正在嗑药来治疗,而和她一起的女同伴却晕了过去,被索降绳吊在半空中;第三支队伍是一老一少的男玩家,两人倒是搞笑,年少那个男玩家ID“发起疯来我最大”竟然抱着食人植物的茎在啃,年老的男玩家ID“老夫狂”却异常镇定,还拿出了“金币”喂给食人植物,陆承宇没看错,是喂的金币。
“操!土豪啊!”有玩家看到“老夫狂”的散金,羡慕得吐槽。
陆承宇在纳闷竟然还有这种通关方式,这一关下来,两人要不是吃饱了,而食人植物一棵没少,要不就是再多的金币也不够投喂食人植物。
这一幕倒是缓解了陆承宇一路上紧张的恐高心理,还有一半路程,已没有一开始那么畏惧。
到四百米了,食人植物越来越密集。陆承宇又闭着眼听声辨位,躲开了一朵又一朵。覃雨桐在他上方,用独弦琴的音波震开靠近她的植物。
“你的手又流血了。”覃雨桐说。
陆承宇低头看了一眼。手套被磨破了,血从伤口里渗出来。
“没事。”
“你能不能别说‘没事’?”覃雨桐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陆承宇想回答,就在这时候,上方又有动静,不知道那些玩家开始惊叫。
上方一片黑色的影子落下,是玩家,两三百的坠落下来,不知道他们在什么高度坠落。有的残血玩家砸在坑壁上变成了白光;有的玩家砸在坑壁上弹了一下,继续往下坠;更有玩家残肢断体的往下坠,身上的伤口明显是食人植物所留。
陆承宇和覃雨桐反应迅速,立马利用坑壁凹位进行躲避,避免玩家坠落波及到自己。
五六秒后,系统提示在所有人的频道里响了几百声——不是单独的提示,是群发的一堆死亡信息:“玩家‘豆腐东施’”、“玩家‘垃圾清理者’”、“玩家‘阿七妻’”、“玩家‘可乐可乐’”、“玩家‘朝五晚九’”、“玩家‘我是霸主之爸’”……
“走,继续下降,注意不能受坠落影响。”陆承宇对覃雨桐说道,继续降落。
终于触碰到五百米深度了,雾气突然散了。
坑底出现在眼前。是一片地下森林。树木不高,大约只有两三米,但很密。叶子是深绿色的,树干是灰色的,上面长满了青苔。地面上有一条小河,河水是黑色的。
最后一百米。陆承宇加快了下降速度。他把索降器的手柄推到最前,绳子从齿轮间快速滑过,他每秒下降三米。
五十米。他看到了一棵特别大的树。
三十米。他看到了小河。
十米。他松开索降器,直接从三米高的地方跳下来,落在草地上。
腿软了一下,但他站住了。
覃雨桐随后跳下来,落在他旁边,轻微扶了他一下。
“到了。”她说。
陆承宇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坑口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在六百米的高处,像一颗星星。绳子从光点处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深吸一口气,把索降器从绳子上取下来,收进背包。
“地下暗河的入口在森林的尽头。”他说。
两人朝森林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