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山楼前，车马停歇。
钟父翻身下马，领着钟仕走下马车。眼前的楼宇看着寻常朴素，与城中其他楼阁并无太大差异，并无半分想象中仙门驻地的华丽巍峨，唯独往来之人步履匆匆，神色各异，无形中透着几分肃穆与紧迫。有适龄儿童和成人面带期许踏入楼中，也有垂头丧气落寞走出，起落之间，尽是求仙问道的成败缩影。
一人一童顺着人流进门，在值守小厮的指引下，来到了报名等候区。此处已有两名待考的少年，一人年约十六七岁，身姿挺拔，独自静立等候；另一人与钟仕年纪相仿，被父母贴身陪着，眉眼间藏着几分紧张。
自入城以来，灵宠云裳便一刻也闲不住，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总想窜出去四处嬉闹。若非钟仕一路反复叮嘱、牢牢看住，这小家伙早已不见踪影，不知跑到何处贪玩去了。
不多时，便轮到了钟仕父子。
内室陈设简单，一桌一椅干净素雅。桌子后端坐一位中年修士，神色平和，气质沉稳。见二人进门，他抬手示意二人落座。
钟父当即拱手行礼，正要开口道明来意。
中年修士却微微抬手，打断了他的客套，目光落向钟仕，开门见山：“可有踏入仙道，引气入体？”
“已入。”钟仕身姿端正，应声作答，语气沉稳笃定。
闻言，中年修士微微挑眉，眼中掠过一丝惊疑，不自觉坐直了身子，态度郑重了几分，继续问道：“如今是练气何期？”
“练气初期。”
中年修士微微颔首，示意钟仕伸出手腕。
钟仕依言抬手，只觉一缕温润柔和的气息顺着腕间脉络缓缓涌入体内，游走周身，温和无半点压迫感。转瞬之间，那股气息便尽数收回。
修士收回手，垂眸提笔，一边记录一边逐项问询：“姓名？”
“钟仕。”
“籍贯？”
“宛丹省纪河县五田镇。”
“年龄？”
“十三岁。”
问完基础信息，修士抬眸叮嘱，让钟仕写下父母名讳与家中住址。
待钟仕落笔写完，中年修士缓缓开口，讲明考核规矩：“此番依山楼为宗门散招，需凑齐足额人数方可开考。你们暂且在此等候，楼中提供免费食宿，无需担忧起居。另外，本次考核需缴纳三块灵驱石为报名费，若无灵驱石，等价金银亦可替代。”
钟父听罢，先是一怔，暗自感慨仙门体恤世人，竟还包揽食宿。待听闻报名费只需三块灵玉原石，高悬的心彻底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此番出门，他倾尽家中所有，仅凑得五块灵驱石，其中两块还是故人老张临别所赠。此前他一直以为仙门只收灵物、不纳凡尘金银，心中早已做好了倾尽积蓄的准备，没想到宗门竟通融变通，给了他们寻常人家一线机会。
钟父连忙取出三块温润的灵驱石，轻轻置于桌案之上，再度拱手，语气满是恳切：“仙师，敢问犬子此番，可有机会拜入贵宗？”
修士抬手收起灵驱石，神色平和地说道：“令郎天资聪颖，已然引气入体，踏足仙途。此番考核，只为遴选正式弟子。即便考核未过，凭令郎的修为，亦可直接入宗成为杂役弟子。”
钟父虽分不清正式弟子与杂役弟子的具体差距，却也心知正式弟子定然更为尊贵优秀。得知儿子无论考核结果如何，都能顺利踏入仙门，悬着多日的心事终于尘埃落定，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这是考核令牌，你二人收好。凭此牌，可在楼中免费食宿、等候开考。”
修士递来一块泛黄木牌，牌面雕琢着简约云纹，中央刻着“考核”二字，背面工整写着钟仕二字，纹路清晰，质感古朴。
父子二人接过令牌，道谢退出内厅。在前台办完入住手续，便有小厮引路，带二人前往膳房用膳。
钟父连日赶路，身心俱疲，此刻胃口极好，一餐饭吃得酣畅淋漓，浑身舒畅。钟仕则敏锐地察觉到，依山楼的膳食看似寻常，实则蕴含淡淡灵气，入口清甜回甘，远比凡间俗世的饭菜美味滋养。
饭后，离别将至。
钟父反复叮嘱钟仕在外好生照料自己，再三宽慰，若是修仙太过辛苦，便安心归家，不必逞强。寥寥数语，满是牵挂，嘱咐完毕，他挥手转身，登上马车，驱车返程。
钟仕立在原地，静静目送马车远去。车轮轆轆，渐行渐远，直至身影被街口熙攘的人流彻底淹没，他依旧迟迟不肯收回目光。
他下意识抬手，想抚一抚肩头云裳的脑袋，指尖落去却空空如也。这才恍然想起，方才用餐时小家伙贪嘴，留在膳房吃得正欢，没跟上来。钟仕无奈一笑，索性将手轻轻搭在肩头，静待归期。
几日等候转瞬即逝。
依山楼凑齐足额考生，正式传令，让所有应试弟子次日清晨，于城外城门处集合，准备开考。
次日清晨，钟仕如约赶赴城外。
城门之外早已人声鼎沸，密密麻麻聚满了应试之人，老少皆有，粗略看去，足足有两百余人。人群两侧，身披黄色甲胄的士兵肃立值守，神情冷峻，维护着考场秩序，氛围肃穆。
钟仕刚走入人群范围，一名值守士兵便跨步上前，沉声示意：“出示考核令牌。”
钟仕即刻取出那块云纹木牌，递上前去核验。士兵确认无误后，依规告知：“上交身上所有储物法器、飞行法宝及疗伤丹药，统一保管，考核结束后归还。”
钟仕一一照做，将随身违规物件尽数上交。随后士兵手持一面清透灵镜，在他周身扫过，确认无藏匿违禁物品后，才放行让他归入考生队伍。
辰时一至，天光正好。
天际忽有一缕白云缓缓飘落，云上立着一道青衫身影，正是那日登记报名的中年修士。他衣袂临风翻飞，身姿飘逸出尘，宛若谪仙临凡，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人群中顿时响起阵阵低低的骚动与惊叹。
“诸位考生。”
中年修士声音清朗，音量不高，却清晰通透，字字句句稳稳落进在场每个人耳中，如同近身低语，极具穿透力。
“本人罗景，为本轮仙门散招主考官。”
他目光扫过全场，神色肃穆，朗声宣告考核规则：“今日本轮初试，第一项——攀登云上门！考核全程，严禁借助法宝、丹药、灵草等一切外物助力。诸位需在日落之前，登顶云上门峰顶，即为通关。中途体力不支、无力坚持者，可随时自愿退出考核。”
话音落下，他声线微沉，高声问道：“规则可都听清？”
“听清了！”两百余名考生齐声应答，声势浩荡。
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发问：“考官，外物皆不可用，那随身携带的吃食，可否能带？”
罗考官微微颔首，淡淡回应：“可以。”
此言一出，人群瞬间躁动起来。不少未曾提前准备食物的考生，纷纷转头向备足干粮的人抢购吃食，一时间考核现场食物价格水涨船高，被炒得极高。
钟仕心中安定，他早已提前备好了充足干粮。临行前他便以为此番考核过后，便能顺利入宗，故而将所有家当尽数带在身上，足以支撑全程考核。也有部分考生，向值守士兵申请取回了自己上交的、不违规的随身食物。
“咚——！咚——！”
两声厚重钟鸣骤然响起，响彻城外山野。
“初试，正式开始！”
号令落下的瞬间，大半考生立刻迈开脚步，朝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门山峰疾驰而去。仍有少数人还在原地争执食物价格，尚未反应过来，待望见众人纷纷前行，才慌忙跟上。片刻之间，原本喧闹的空地，便只剩寥寥数人。
罗考官袖袍轻挥，脚下凭空凝出一朵洁白云朵。他身姿轻纵，踏云而上，云朵缓缓升空，悬于半空，不紧不慢地跟在考生队伍后方，静静俯瞰着山下众人的一举一动。
所有考生皆一心向前，满心皆是登顶通关，无一人察觉，头顶长空之上，正有仙师全程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