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端着饭菜走进去,将食盒放在桌上。她回过头,看向苏怀瑾那边。
此刻苏怀瑾正坐在妆台前。他微微偏过头,让光从左侧打过来,指尖拈起一柄黄杨木梳,从发顶缓缓向下,梳齿划过青丝,发出极细的沙沙声。梳到发尾时手腕一翻,那绺长发便服帖地垂在肩前。他重复着这个动作,一下,又一下,直到鬓角没有一丝碎发翘起。
“新来的?怎么没见过你?”苏怀瑾淡淡地说。
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公事公办:“嗯,新来的。玉儿因为家里说媒回去了,接下来一个月是我来伺候你。”
“姑娘倒是口齿伶俐。可是认得字?”
“认得些。”
“过来把信念下,我听着。”苏怀瑾说着,将台上信封夹起向后斜去,指尖拈信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蝶强行压下内心的震惊,接过信,展开信纸,开始念道——
“朝来无事,忽见摩诘旧句,心有所触,不敢独享,故秉烛草此数行,与卿共之。
今日,独坐书斋。案头堆积如丘——盐铁之议、漕运之策、人情之账,林林总总,一时竟不知从何处落笔。搁笔推窗,庭中老桂不知何时已凋尽,阶前积叶无人扫,萧瑟满目。彼时忽觉,半生所行之路,似皆在此刻抵达尽头。功名耶?家业耶?那些自幼便被教导要奋力追逐之物,竟无一件能解此困顿。
怔忡良久,无意间抬眼——见远山之上,有云初起。初时只一缕,自山坳间悄然生出,无声无息,不疾不徐。俄而渐聚渐浓,顷刻间便铺满半壁青天。山在云中隐现,云在山间流转,竟不知是山拥着云,还是云抱着山。那一刻忽然便懂了。王摩诘当年写这十个字时,想必也是这般光景罢。水穷之处,何必强寻出路?世间最自在的,原不是水,是云。水须依山循谷,而云无拘无束,想停便停,想行便行。若我能学那云,何惧路尽?
卿每于夜间独坐,或亦尝有困于四壁之感。然卿可知道?我白日里尽在人群之中,却常常比卿更觉逼仄。今日见了这云,才明白过来:真正的困顿,不在斗室与旷野之分,在心与眼之间。心若开阔,斗室亦可见云天;心若为形役,便是身在旷野,也是寸步难行。
案头诸事,后来仍旧一一处置了。只是再看那些公文时,心境已大不同,仿佛有一片云,从远山飘进了这书斋里,落在纸笔之间。
天色已暗,烛影摇红。搁笔前忽想起一事——卿尝言夜间所用那方砚台,发墨不甚顺畅。我已嘱人另觅一方歙砚,尚未送到。若送到时,当留与卿用。夜间磨墨,水不可太多,浓淡适中,方能见墨色之润。又,今日风凉,不知卿所居之处可曾添炭?我着人备了些银丝炭,置于廊下。卿若有需,但取无妨。只是——若白日醒来见炭盆中尚有残火,还望卿多留一句告知。你我虽不得见,却不妨借这炭火,知彼此冷暖。
夜深了。云起云散,皆随它去罢。卿且珍重,勿过劳针线,勿夜深不寐。
——望云人 手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