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林远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安排:“怀瑾啊,玉儿娘家给她说了媒,爹让她回家结婚过日子去了。这些天,就让这位姑娘照顾你,可好?”
苏怀瑾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温润而有礼,像是一杯不冷不热的茶:“玉姑娘活泼灵动,如今找到归宿,自然是好的。只可惜我没来得及献上祝福。”
他转向蝶,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不卑微,“这位姑娘,在下苏怀瑾,请多多关照。”
苏林远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有什么事跟蝶姑娘说,她会帮你的”之类的话。苏怀瑾一一点头应下,语气恭顺而平静,像是在完成一桩早已熟练的礼节。
苏林远又寒暄了几句,便急匆匆地赶往衙门去了。脚步声消失在月亮门外,院中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几只不知藏在哪里的鸟雀偶尔发出的啾鸣。
留下蝶和苏怀瑾两个人待在这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内院里。
苏怀瑾淡淡地笑了笑,率先开口打破沉默:“给姑娘添麻烦了。我父亲有些一惊一乍的,其实我能够自己照顾自己,姑娘自便就好。”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得体的歉意,像是在替父亲方才那番过度热情的表现道歉,又像是在委婉地表达自己不愿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蝶点点头:“没什么麻不麻烦的。我收了钱的,照顾你是本职工作。倒是你不要有顾虑,有什么吩咐尽管提就是了。”她说这话时没有刻意放软语气,也没有为了显得亲切而挤出笑容,只是原原本本地把事实陈述了一遍。收钱,办事,两不相欠。
苏怀瑾还是头一次听见这么直率的回答。他愣了好一会儿,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片刻后,他回过神来,脸上的笑容比方才真了几分,也轻了几分:“这样啊。那在下不打扰了。”话毕,他轻轻往回走去,脚步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但蝶注意到他走到房门口时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才推门进去。
蝶倒是有些意外。她见过太多一上来就对她颐指气使的人——那些花了钱的主顾们,总觉得雇了个杀手就等于买了个奴才,而眼前这个苏怀瑾,从见面到现在只做了一件事:尽量不给她添麻烦。这种分寸感让蝶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思索片刻,蝶纵身一跃,跳上院子里那棵最高的桂树。树枝粗壮而横斜,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双手抱头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下斑驳的光点。以哥哥教自己的本事,别说是有人经过,就是有只猫翻墙进来,她也能第一时间感觉到。
这一待就是一个时辰。院中始终安静,风吹竹叶,鸟鸣桂枝,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奇怪——怎么房间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苏怀瑾进屋之后既没有走动声,也没有翻书声,连倒茶的声音都没有。一个活人在一间屋子里待了一个时辰,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该不会——
想到这里,蝶纵身跃下,落地无声,几步走到房门前,直接推门而入。
“姑娘?”苏怀瑾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一卷书,手指还停在书页的边缘。他转过头来看着突然闯入的蝶,脸上满是措手不及的惊恐。那惊恐不是被吓一跳那么简单——他的瞳孔明显收缩了,肩膀也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寸。
蝶也没有料到会是这般场景,尴尬地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干巴巴地解释道:“看你半天一点动静没有发出来,所以想来确认确认情况。”
苏怀瑾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那个得体的微笑,只是那笑容的边缘还有些没来得及收起的僵硬:“这样啊。有劳姑娘了。”
蝶的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书卷,又看了看苏怀瑾那只还按在书页上的、微微发抖的手。她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语气随意地问:“你在做什么?待了一个时辰一点动静都没有?”
苏怀瑾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书,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书页,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分享一个不太确定对方会不会理解的秘密:“是王摩诘的诗集。方才正读到一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觉得心境都被洗了一遍,竟舍不得翻过去了。”
“我看看。”蝶迈步走过来。但她只走了两步便停住了——她清晰地感觉到苏怀瑾在颤抖。那不是一般的害怕,那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恐惧,带着一股打心底升起的绝望。一般人或许察觉不到,但她常年在刀尖上行走,见惯了人在生死关头的各种反应——恐惧是藏不住的,它不在脸上,就在肩膀的弧度里;不在手上,就在呼吸的间隙里。他在怕什么?怕她腰间的刀?怕她这个人?不管是什么,肯定是自己的某个行为或某样东西刺激到了他。
蝶索性停下脚步不再靠近,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几分惯常的漫不经心,只是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算了算了,我是大字不识几个,就不自讨没趣了。”
苏怀瑾抬起头,看着蝶停在几步之外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意外。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个都更真实、也更放松,像是确认了什么事——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书本浸润出来的从容,却并不让人觉得高高在上:“字多字少,不过是认得几个符号罢了。方才我读那‘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说的是心境,又不是考状元。”
“那有什么我能搞懂的?”蝶双手抱在胸前,靠在身后的门框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赌气似的直白。她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倒更像是被一个自己完全摸不着边的世界给排挤了,有那么一丁点不甘心。
苏怀瑾一愣,显然没有料到对方会这么认真地把这个问题接过去。他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像是在翻找脑海里所有懂得的东西,却始终找不到一件能摆在这个女子面前而不显得矫情的。然后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件他觉得还算拿得出手的礼物:“近些时日倒是学了些琴。姑娘不嫌弃,我倒是愿意为你弹奏一曲。”
蝶抱了抱手臂,嘴角微微一挑:“洗耳恭听。”她依旧是那副不怎么买账的冷硬姿态,但靠在门框上的身子并没有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苏怀瑾点点头,起身来到琴前。那是一张仲尼式的老琴,面板上隐隐透着断纹,在烛火下泛着幽暗而温润的光泽。他撩起衣摆坐下,修长的手指虚悬于七弦之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寻找第一个音落下去的位置,又像是在平息某种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的紧张。“才学了没几日,技法生疏得很。若真弹起来,你可不许笑话。”他说这话时没有抬头,声音里却带着一丝极淡的、不太熟练的自嘲。
蝶没有说话,只是将抱在胸前的手臂换了个姿势。
琴音起来了。起初是极轻的,轻得像月光洒在琴弦上,怕惊醒了什么似的。一个挑音颤颤地悬在空气里,似有若无。那声音不是流出来的,倒像是从古旧的木头里渗出来的,带着松香和岁月的味道。蝶不自觉地微微颔首——可就是这微小的动作,却让苏怀瑾的余光捕捉到了。他顿了顿,手指在琴弦上轻颤了一下,三两声散音从弦上滚落,不成曲调,反倒清越如山泉击石。然后他按弦收手,指尖还停在弦上,轻轻压住了那最后一个余音,摇头轻笑。
“怎么不弹了?”蝶睁开眼,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困惑。
“献丑了。”苏怀瑾把手从琴弦上收回来,搁在膝上,姿态依旧是端正的。
“我倒觉得挺不错的,谈不上献丑。”蝶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什么温度的平淡。她说不出哪里好,也说不出为什么觉得好,只是觉得那琴声让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苏怀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垂下眼帘,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跟那张琴道歉:“姑娘,我有些乏了。可否……”
蝶站直身子,从他语气里听出了送客的意思,也不拖泥带水,只是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一拍,回头补了一句:“我不打扰了,有什么事唤一声便好。”说完推门离开,将房门重新合上。
她在门外站了片刻,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一阵沉默,接着是琴被轻轻合上琴盖的声音,再然后,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不多时,到了午饭时间。蝶按照苏林远事前的吩咐,去厨房端饭食来给苏怀瑾。厨房里的仆妇已将食盒备好,递给她时好奇地多看了两眼这个陌生的高挑女子,但终究没敢多问。蝶提着食盒穿过月亮门,走过那片被午日阳光晒得发白的青石小径,停在苏怀瑾的书房门前,抬手敲了敲。
“苏公子,我给你带饭过来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苏怀瑾站在门内,依旧是一袭月白直裰,依旧是那副温和而有礼的微笑。他微微侧身将蝶让进屋内:“有劳姑娘了。”
蝶走进房间,将食盒放在桌上,便准备转身离开。她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个犹豫了片刻才发出的声音。
“姑娘,吃过了吗?”
蝶一愣,回头看了看他。他站在那里,手还停在食盒的提梁上,“还没有。现在出去吃。”蝶如实回答。
苏怀瑾笑了笑,他轻轻将食盒的盖子揭开一条缝,像是在用饭菜的香气替自己接下来的话开路:“不嫌弃的话,你也来吃吧。”
蝶回头看了看苏怀瑾,又看了看桌上那个正在往外冒热气的食盒。她犹豫了一瞬——然后她转身走了回来,在桌边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大方的干脆:“行吧。”
苏怀瑾轻轻打开食盒,将每一层的食物一一拿出来,动作从容而有条理。第一层是一碟胭脂鹅脯,鹅肉切得薄而均匀,皮上泛着淡淡的胭脂红,油光在烛火下微微发亮。第二层是一只清炖蟹粉狮子头,卧在澄清的高汤里,周围缀着几颗碧绿的菜心。第三层却是江南口味——一碟笋脯炒雪里蕻,一碟糟鲥鱼,还有一碗火腿干丝汤,干丝细如发丝,在汤中微微浮动。食盒最底下一层,压着一碟小小的桂花糯米藕,浇了冰糖汁,晶莹剔透地叠在一起,旁边是两个蟹壳黄,饼面上撒了满满的芝麻,还带着刚刚出炉的焦香。
丰盛程度让蝶有些目瞪口呆。她看着这些菜一样一样被摆上桌,眼珠子从左移到右,再从右移到左,像是要把每一道菜的样子都刻进脑海里。她忍不住脱口而出:“这么丰盛?”
苏怀瑾笑了笑,将最后一碟桂花糯米藕放在桌上,语气淡然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他关系不大的事实:“都是父母的恩情。”
父母的恩情。这几个字落在蝶的耳朵里,让蝶愣了好一会——她的目光在那些菜上停了好一会儿,眼神里的锋利不知不觉地被某种更柔软也更沉重的东西覆盖了,但她很快便回过神来,将那股情绪压了下去。
“姑娘,随便吃。平日里这些饭菜,我连五分之一都吃不了。”苏怀瑾的声音把她从短暂的失神中拉了回来,他往她面前推了推那碟胭脂鹅脯,又推了推蟹壳黄。
蝶也不跟他客气,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吃起来。她的吃相和苏怀瑾截然不同——她吃得很专注,每一口都实实在在,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筷子从这道菜夹到那道菜,几乎不带停歇。这种如狼似虎的吃法倒是让苏怀瑾想起了什么,他愣了一下,随即发自内心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了方才的拘谨和小心翼翼,只有一种纯粹的、看到某个让人愉悦的画面之后自然而然浮现的弧度。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夹了一片鹅脯,轻轻放进嘴里,细细品尝起来,咀嚼的动作缓慢而有节奏,像是在对待一件需要用耐心去理解的艺术品。
正如苏怀瑾所说的一样,他才吃了几口就放下碗筷不再进食,那一小碗米饭甚至没有见底。而蝶的食欲却一如既往地好——不,应该说比平时更好。她大口大口吃着,蟹壳黄被两口吞下,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嘴角沾着一粒芝麻,也顾不上擦。她吃相并不优雅,却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痛快,像是在对待一场迟来的馈赠。她这个样子倒是感染了苏怀瑾,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好奇的、不太确定的探询:“姑娘,平日里吃些什么?”
蝶一边嚼着鹅脯一边回答,筷子还夹着一块狮子头往嘴里送:“家里人准备的牛肉干和一些糯米团子,大多数时候吃的是萝卜砖。”
“萝卜砖?”苏怀瑾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眼眶似乎微微亮了一下——那是从清晨到现在,蝶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可以被称为“光芒”的东西。
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激动起来,嘴里还塞着半块鹅脯,含含糊糊地应道:“对啊。怎么了?”
“姑娘身上可是还有?”苏怀瑾往前倾了倾身,那只本来规规矩矩搁在膝上的手不知不觉已按在了桌沿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蝶愣了一下,点点头,从随身包裹里取出那块暗黄色的萝卜砖。砖块四四方方,表面粗糙,在满桌精致佳肴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寒碜——它和这些餐具都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姑娘,可否赐我一块?”苏怀瑾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蝶差点以为他在说一件需要鼓起勇气才能开口的事。
“赐倒不至于,你想要给你便是。”蝶将萝卜砖递过去,心里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这东西硬得能砸死人,一般人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怎么这个人倒像见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苏怀瑾小心接过,两只手捧着那块萝卜砖,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他低下头,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手指在砖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辨认某种纹理。然后,这个方才还毫无食欲、连蟹粉狮子头都只夹了两筷子就不再动的苏怀瑾,此刻却嘎嘣嘎嘣地吃着这奇硬无比的萝卜砖,显得津津有味。他的牙齿磕在萝卜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咀嚼的动作认真而满足,和他方才吃鹅脯时那种蜻蜓点水般的矜持判若两人。
蝶愣住了。她本以为喜欢这萝卜砖的除了自己的哥哥就没别人了——不,哥哥也不一定喜欢,他只是习惯了吃,习惯到懒得换,习惯到把它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评价。而眼前这个人,他明明有满桌的山珍海味,却放着那些不吃,偏偏对这硬得硌牙的萝卜砖情有独钟。蝶看着苏怀瑾低头咬萝卜砖的样子,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觉越来越浓。她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个人,有点怪。和自己以为的那种“富家公子”不太一样。
吃饱喝足以后,苏怀瑾以午休为由将蝶请了出去。蝶将食盒盘子全部都带出去,放在院门口等厨房的仆妇来收,然后就守在院里打发时间。正午的阳光渐渐变得柔和,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屋檐上方,桂树的影子在地面上缓缓挪移。
眼看快到未时,蝶按照苏林远的吩咐,将内院的灯火全部点上,火苗一簇一簇地跳起来,光亮如同严厉的卫兵一般驱逐着内院的每一寸黑暗,连墙角那些平日里永远不会被光照到的角落也被照得纤毫毕现。这是苏林远千叮咛万嘱咐的事——内院的灯必须在日落之前全部点亮,一盏都不能少。
做完这一切以后,蝶敲了敲门:“公子,我来点灯。”
片刻后,里面传来回应,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和而有礼的调子,只是比白天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进来吧。”
蝶走进房间,看见苏怀瑾正伏在书案前写信。他写得非常认真,毛笔在纸面上游走,时而疾行,时而停顿。时而浅笑——那笑是轻的,像是在回忆某个有趣的细节;时而犹豫——笔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落下去;时而下定决心——笔尖重重地落在纸上,带出一个坚定的撇捺。他的整个心神都沉浸在那封信里,仿佛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和面前那张薄薄的信纸。烛火在他专注的侧脸上跳动,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蝶没有打扰他,只是轻手轻脚地一一将屋内所有的灯全部点亮。灯油是新添的,棉芯是新换的,每一盏都燃得格外明亮。窗外的天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但这间屋子里的光却稳稳地守着,把那些从窗外爬进来的阴影全部挡了回去。
“谢谢,安心多了。”苏怀瑾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由衷的、不加修饰的感谢。蝶正要转身离开,又听见他犹豫了片刻,加了一句,“不知可否帮我去取些上好的发墨与银丝炭过来?有劳了。”
“举手之劳。”蝶说着便离开了房间,脚步轻快而无声,融入渐浓的暮色中。
等她拿着发墨与银丝炭回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夜空如同一块巨大的墨玉,上面零星点缀着几点寒星。内院以外的地方全被黑暗吞噬了,只有这间被烛火照得通明的屋子还在这片黑暗中亮着,像一座孤岛,又像一座灯塔。蝶推开院门,银丝炭在她臂弯里沉甸甸地压着,发墨裹在油纸包里,散发出一股清幽的松烟香。她端着今晚的食盒走到书房门前,抬手敲了敲。
“进。”里面传来回应。只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