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杂货铺的屋檐,李随安还坐在礁石上。鱼竿拄地,掌心贴着竿身,星痕那十二个小点不烫了,也不闪了,可昨晚那种“被盯”的感觉还在后脖颈子上挂着。
他没动。
码头那边,石头响了一下。
是老张在搬砖。三人抬一块青石板,步子乱得像踩了狗屎,左晃右歪,差点砸了脚。旁边盐工林二蹲在地上喘气,肩头渗出血丝——绷带松了,昨夜那场仗留下的伤还没包好。
李随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转身往杂货铺走。
门吱呀一声推开,墙上多了一张纸。没人说话,也没人贴,像是自己长上去的。纸上画得密密麻麻,分三栏:**体力值、协调性、耐力系数**。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按表入组,别问为啥。”
老张抹了把汗,凑过去看。
“我……怎么调去记账了?”
“你昨儿背药箱跑三趟没喘。”李随安从柜台底下摸出炭笔,在桌上划拉,“前世我们公司裁员,HR拿Excel排班,比这还狠。你这种手稳心细的,干粗活是浪费。”
林二也挤过来,指着自己名字:“我管调度?”
“你喊号子最齐。”李随安头也不抬,“打仗靠吼,搬砖也靠吼。你嗓子值钱。”
两人愣住。
李随安已经走了,布鞋踩在新铺的石砖上,发出轻响。
学堂在岛东头,屋顶漏了半边,黑板歪在墙上,像被谁踹过一脚。纪云谣正写“人”字第二画,粉笔断了三次,最后一截捏在指尖,轻轻落下。
底下孩子坐得七扭八歪,有个小丫头盯着窗外发呆,手里纸飞机折到一半。
脚步声进来。
她没抬头,知道是谁。
李随安把炭笔放在讲台上,顺手捡起地上的纸飞机,展开,背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椰子。
“接着教。”他说完就走。
纪云谣低头看着那支炭笔,笔身有咬痕——牙印还新鲜。她没问哪来的,拧开粉笔盒,把炭笔放进去,继续写。
“人,一撇一捺。撑起来,才算站着。”
角落里,不知谁堆了筐新纸。没人说是谁送的,也没人问。
太阳爬高了些,因果银行的门开了。
苏锦瑟坐在柜台后,翻结算单。手指停在一笔赤字上,眉头没皱,也没松。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门外传来吵嚷。
一个男人站在台阶前,衣衫破旧,脸上涂灰,说是逃难来的。他举着手,声音洪亮:“我为岛出过力!凭什么别人两斤米,我只一斤五?分配不公!”
几个刚下工的岛民停下来看。
苏锦瑟没动。
李随安坐在柜台内侧,台账摊开,眼皮都没抬。
那人继续喊:“你们这些当官的,吃香喝辣,让我们流血流汗还饿肚子!”
李随安突然开口:“你昨天领的鱼干,为什么没吃?”
男人一怔。
“晾床底下,怕别人抢。”李随安翻页,“可你床位在最靠门,谁进来都看得见。真怕抢,会放那儿?”
他抬眼:“说话时右肩不动,装的。呼吸太匀,不是劳工。你昨晚偷偷量过心跳节奏吧?想模仿疲惫?可惜演过了。”
男人脸色变了。
“我……我是……”
“你是风语阁C级联络员,代号‘灰鼠’。”李随安合上台账,“任务是挑动不满,制造混乱。可惜你不知道,我被裁过三次,专治这种假共情。”
男人腿一软,跪下了。
两个巡逻的岛民上来架人,他挣扎着回头:“你怎么可能认出来……”
“因为你眼神飘。”李随安重新翻开账本,“和我第三个老板一模一样——一边说‘公司很困难’,一边给自己换金边杯子。”
人被拖走,台阶恢复安静。
苏锦瑟低头继续核账,笔尖忽然顿住。
她在结算单夹层摸到一张纸条。泛黄,折叠整齐,字迹潦草却熟悉:
**“如果银行资金链断裂,从我的退休账户扣。”**
她指尖压着纸边,没抖,也没动。
片刻后,她起身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有个空盒子,没编号,没标签。她把纸条放进去,关上,锁好。
回到桌前,她在当日报表末尾画了个小椰子。笔尖比往常重半分。
阳光照进银行,落在她手边的茶杯上,水面微微晃。
李随安还在柜台坐着。
他掏出岗位调整清单,用炭笔勾掉几个名字,又添上三个。写完,手指习惯性往空中一按——好像要按Ctrl+S。
他顿住。
放下手,把清单拍在桌上。
“老伙!”他扬声。
厨房门探出个脑袋:“又熬汤?”
“换辣椒回元丹的配方。”李随安说,“微辣不行,但可以加甘草压味。给老人小孩备着。”
老伙挠头:“你不是说‘规则就是规则’?”
“规则能改。”李随安靠墙坐下,鱼竿立在身边,“人不能硬扛。”
他闭眼,像睡着了。
可没人敢靠近。
杂货铺外,新石砖铺了一半,整齐嵌进地面。孩子们放学路过,蹦跳着踩在接缝上,一个接一个,咯噔咯噔响。
纪云谣抱着教案走出来,看见那筐新纸还在原地。她走过去,抽出一张,写下今天的课业安排。背面空白处,也画了个小椰子。
她没笑,也没停,夹进书里走了。
苏锦瑟喝了口茶,发现凉了。
她没添热水,继续翻下一页账单。
李随安睁开眼。
鱼竿没震,星痕没烫,岛上也没事发生。
他伸手摸了摸竿顶的小缺口,低声说:“随便。”
然后重新闭眼。
风吹过杂货铺门口,那张岗位表轻轻抖了一下,边缘翘起,又被一块小石头压住。
石砖路上,影子横平竖直,切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