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的故事尘埃落定,彼岸快递站依旧藏在拆迁老街的浓雾深处,孤灯日夜摇曳,静静等候下一段因果上门。城市的另一端,名叫林浩的年轻人,正被一场连绵不散的怪梦牢牢缠缚,平静的生活被过世多年的父亲骤然打破。
连日来,林浩夜夜坠入同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迷雾之中,天地之间没有日月星辰,没有花草树木,目之所及全是厚重浑浊的雾气,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棉絮,将整个人困在混沌虚空里。每次入梦,他都孤身立在雾海中央,脚步无处安放,视线被白雾阻隔,分不清东南西北,心底漫出源源不断的茫然与惶恐。他一遍遍四下张望,连声呼喊,回应他的只有空旷死寂,偌大的迷雾世界里,仿佛自始至终就只有他一个活人。
这天深夜,睡意袭来,林浩再度坠入熟悉的迷雾梦境。就在他习惯性茫然四顾之际,浓雾深处缓缓飘来一道模糊人影,人影步履迟缓,一步一步穿透层层雾霭,轮廓由朦胧慢慢变得清晰。随着距离不断拉近,那张刻在林浩童年记忆里的苍老面孔映入眼帘,是离开人世数年的父亲。
猝不及防与思念之人相见,林浩积攒多年的牵挂瞬间冲破心防,眼眶唰地通红,再也克制不住情绪,双膝一软跪倒在虚无的雾气里,伸手死死抱住老人的腿,压抑许久的哭声在迷雾间回荡。长久的离别让积攒的思念化作滚烫热泪,顺着脸颊不停滑落,他哽咽着反复诉说心底的想念,字字句句,满是藏了数年的遗憾。
老人抬起粗糙的手掌,温柔摩挲着他的头顶,眉眼间满是慈爱,却又裹挟着化不开的焦灼,语气匆匆忙忙,仿佛余下的时间所剩无几。此次托梦并非单纯叙旧,他身负一桩盘踞阴间多年的执念,不得已才冲破阴阳阻隔,入梦者找寻独子帮忙。
“孩子,爸爸能逗留的时间很短,这次费尽周折托梦相见,是有一件搁置半生的心事,必须托付于你。”
林浩抹掉脸上泪水,慌忙抬头,用力点头应允,无论是什么难事,只要能帮到父亲,他都心甘情愿全力以赴。
老人目光恳切,开口询问起一件随身旧物:“我生前留下来的那块老式钢制机械手表,你是否还妥善保管?”
“一直好好收在抽屉深处,几年来小心翼翼珍藏,从来没有随意挪动过。”林浩立刻应声作答。
听闻此话,老人眉宇间涌上浓重怅然,轻声道出心底埋藏一辈子的遗憾。这块腕表是年轻时期远赴法国留学时,一位故人姑娘赠送的信物,承载着一段尘封的年少过往,是他这辈子最珍视的念想,活着时日日贴身佩戴,离世之后却因为实物无法焚烧,被硬生生阻隔在阴阳两端,日复一日牵挂难安。年年看着儿子烧来一堆纸做的仿品,始终无缘拿到真品,成了束缚魂魄多年的心结。
“纸质祭品再逼真也是虚妄,我心心念念的只有那块真表,可阴阳规矩束缚,凡铁铜金水火不侵,根本无法随纸钱一同送来阴间。”老人的声音渐渐变得急迫,“我困在彼岸多年,日日惦念此物,你务必想办法将原物送到我的身边。”
林浩满心无奈,急得心头焦灼,连连解释自己的难处:“爸,我何尝不想帮您完成心愿,可金属物件烧之不毁,世间没有任何法子能把实物送过阴阳界限,我实在束手无策。”
父亲恍然记起阴阳定律,脸色微微黯淡,片刻后像是忽然想起救命良方,急忙开口指引出路,话音却随着身形渐渐透明变得飘忽。“去找……彼岸快递站,唯有那里可以突破常理寄送实物……去找彼岸快递站……”
话音断断续续反复回荡,老人的身影一点点被周遭白雾吞噬,轮廓持续淡化,最终彻底消散在茫茫迷雾之中。
“地址到底在哪里?”林浩嘶吼着往前扑去,伸手想要留住身影,却只抓得一手冰凉雾气。
剧烈的失重感猛地袭来,林浩骤然从睡梦之中惊坐而起,满头冷汗浸透贴身睡衣,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方才梦里的画面太过真切,父亲焦急的模样还牢牢印在脑海,他坐在床上怔愣许久,才从亦真亦幻的梦境里慢慢抽离。
来不及平复惊魂,他赤着脚踩在微凉地板上,快步冲到书桌前,猛地拉开抽屉。抽屉最内侧,一块布满岁月磨痕的老式钢表静静躺在绒布上,表盘略有磨损,指针早已停摆,正是父亲梦中牵挂的物件。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金属外壳,林浩鼻尖发酸,低声喃喃自语,确认昨夜的托梦绝非臆想。
天边泛起蒙蒙晨光,淡白的曦光穿透窗户洒落屋内。林浩揣好手表,快步走到客厅供奉父亲灵位的案几前,恭敬点燃三炷清香,跪在蒲团上满心纠结。年年焚香祭拜,却连父亲唯一的念想都送不到手边,愧疚缠上心头。
插香收尾的瞬间,指尖意外磕碰桌角白瓷茶杯,清脆碎裂声响骤然响起,瓷片四散滚落,清水混杂香灰淌在深色地板上。就在水渍与香灰交融的地面,一行浅浅的字迹凭空浮现,笔画清晰,赫然写着彼岸快递站与完整旧址地址。
字迹浮现不过短短数秒,便随着水分蒸发即将消散,林浩瞳孔骤缩,慌忙掏出手机拍下照片留存。等他收起手机,地面字迹已然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的异象从未出现。
林浩瘫坐在沙发上,望着空荡荡的灵位,内心百感交集。托梦指路、香灰显字,接连两件超脱常识的怪事接踵而至,荒诞到让人难以置信,可一想到父亲萦绕多年的遗憾,他便下定主意,无论那处快递站藏在多么偏僻的角落,自己都要亲自踏上寻访之路。哪怕前路未知,也要拼尽全力,帮离世的父亲了结半生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