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对质
晨霜散尽,天光破晓。
青岚宗内务堂议事堂前厅,今日气氛沉得近乎凝固。
宽敞肃穆的青石厅堂层层纵深,两侧立柱笔直挺立,漆红木纹历经岁月沉淀,色泽深沉厚重,柱身刻着规整的宗规纹路,笔锋端正,字字凛然。头顶横梁悬着整块墨色牌匾,“秉公持正”四个鎏金大字静悬其上,历经风雨不改其色,却在今日满室压抑的氛围里,显得格外讽刺。
整座前厅空无一椅,所有位列此处之人,尽数垂首伫立,无人敢擅动半分,无人敢喧哗出声。
死寂笼罩四方。
周正清独坐正中主位,一身素色宗门执事长袍熨帖平整,衣袂垂落,不带一丝褶皱。他身姿端正挺拔,脊背笔直如松,稳稳落于案后,不动不摇。
面前黑木桌案擦拭得一尘不染,纹理清晰可见,四样物件整齐陈列,平铺摊开,静静躺着,无声无息,却似四柄寒刃,冷光暗藏,压得满室之人呼吸滞涩,心神紧绷。
泛黄卷边的陈年账册、封口微裂的素白信纸、锈色沉敛的铜制令牌、边角卷起的残破矿道图纸。
四样物证,四桩隐情,层层勾连,件件致命。
周正清的目光缓慢移动,自左至右,再从右至左,缓缓扫过厅中每一个人。
那目光不锐、不厉、不带暴怒锋芒,却像一柄厚背钝刀,无破空之势,无劈斩之威,偏偏厚重沉凝,层层碾压而下,覆压周身血肉肌理,钻进每一寸骨缝,让人胸口发闷,肩背发沉,连呼吸都不敢太过深重。
无人敢与之对视。
沉重寂静的厅堂之中,脚步声缓缓响起,轻缓、平稳,不带半分慌乱。
陆沉缓步踏入议事堂大门。
门外晨间天光斜斜穿刺而入,破开前厅厚重的阴翳,金色光线铺落青石地面,清晰透亮,将他单薄清瘦的身影完整拉长。一道孤瘦黑影贴覆地面,绵长淡薄,虚实交错,像一缕风中飘摇、将散未散的残烟,看似微弱,却稳稳扎根原地,不曾晃动半分。
一瞬间,厅堂内所有低垂的目光,尽数齐刷刷落于他的身上。
无好奇探究,无审视打量,无疑惑揣测。
所有人的眼神,都是同一种极致冰冷的漠然,是看待既定罪人的审视,是看待已然落幕、无需多言的败者的冷淡,仿佛他今日踏入此地,并非对峙辩驳,只是前来走完最后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过场。
万众目光加身,陆沉面色分毫未变。
他未曾抬头,未曾环顾四周,不看旁人神色,不察周遭氛围,步履平稳,径直朝着厅堂最中央的空地处走去,最终稳稳站定,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立于满堂视线焦点之中,他左手悄然抬起,轻轻按在胸口衣襟之上。
隔着一层粗糙布衣,丹田深处,九幽黑塔静静蛰伏。没有剧烈震颤,没有异动外泄,只有沉稳规律的微弱脉动,一下一下,平缓厚重,如同深海渊底恒定不变的暗流,稳稳稳住他周身所有心绪,压住所有暗藏锋芒。
心神彻底安定。
片刻静默,他缓缓松开左手,垂落于身侧,五指自然舒展,松弛沉稳,不露半分紧绷,亦不带半分怯意。
前厅左侧,王德厚静静伫立。
他双手负于身后,脊背绷得笔直,如同一根深钉青石、纹丝不动的硬木柱,周身气场沉稳内敛,面上无怒无喜,无波澜无神色,看似从容镇定,全然不惧眼前对峙局面。
可藏于背后的双手,却早已死死绞缠在一起。
十指交错紧扣,用力极致,指腹深陷皮肉,骨节高高凸起,泛出一片惨白血色,细微的骨骼挤压声,在死寂的厅堂里若有若无,清晰可闻。
极致的镇定之下,是无人窥见的心底慌乱与极致紧绷。
他身侧,赵恒垂首而立。
少年身形单薄,肩头微微垮塌,双手紧紧攥住身前衣角,五指收拢用力,将粗糙布面捏出层层褶皱。他的指节同样泛白惨白,力道极致,仿佛唯有死死攥紧衣角,才能撑住濒临崩塌的心神,才能让摇摇欲坠的身躯不至于当场瘫软。
无人知晓,他的双腿自始至终都在细微颤抖。
双膝不受控制地微微弯折、轻颤,身形几欲不稳,数次险些踉跄失衡,却凭着一股咬牙硬撑的韧劲,死死立在原地,半步未退。
恐惧早已浸透四肢百骸,却不敢显露分毫。
前厅右侧,老孙与马德胜并肩而立。
往日里总是酒壶不离手、随性散漫的老孙,今日掌心空空,十指无力垂落身侧,偶尔下意识五指蜷曲收拢,形成虚握姿态,那是数十年握酒壶养成的本能惯性,刻入骨髓,难以更改。
他的左腿伤势未愈,今日站立之时,跛得格外明显。身躯微微向左倾斜,重心尽数压在完好的右腿之上,老旧伤痕牵扯筋骨,每一次细微承重,都带着隐隐钝痛,让他身躯始终无法完全摆正,像一棵历经狂风摧残、歪斜生长、却始终不肯倒伏的老树,沧桑坚韧,傲骨犹存。
马德胜立身一旁,身姿笔挺端正,站姿规整一丝不苟,比厅中任何人都要沉稳笔直。
可他双眼一瞬不瞬,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王德厚的后脑勺,眸光凝定,锐利执着,像一枚淬火铁钉,死死钉在那一处,不移、不晃、不避、不松。
沉寂、隐忍、积攒多年的旧怨,尽数藏在这一道沉默的目光之中。
满厅之人,各怀心事,各藏波澜,人人沉默,无人开口。
压抑的氛围层层堆叠,压得整座议事堂几乎窒息。
良久,主位之上,周正清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不响、不洪亮,没有呵斥之音,没有威严怒调,每一个字音都厚重低沉,似从胸腔深处沉沉挤出,落地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肃穆力道。
声音在空旷宽阔的前厅之中缓缓回荡,层层反弹,往复盘旋,久久不散,最终慢慢消散于梁柱缝隙、空气深处。
“人都到齐了。”
他目光平视前方,扫过厅中每一张沉敛的面容。
“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事,厘清所有纠缠已久的旧案、隐情、勾结猫腻。桌前账册、密信、铜令、矿图,四样物证,件件有据。”
话音微顿,沉凝的目光再度压下。
“谁先说。”
依旧无人应答。
死寂再度笼罩整座厅堂。
静。
极致的安静。
静到可以清晰听见门外天光流动的细碎声响,静到可以捕捉空气中微尘缓缓坠落的轻细动静,静到每个人心底的心跳声、气血流动声,都清晰可闻。
门外的日光一寸一寸缓慢挪移,顺着青石地面缓缓爬入厅堂,漫过冰冷青砖,掠过厚重桌腿,一点点攀上主位桌案,最终轻轻落在周正清的黑色靴尖之上,温软明亮,却照不进满室沉郁人心。
周正清抬手,端起桌案上的白瓷茶杯。
杯沿触唇,轻抿一口清茶,动作缓慢从容,不见急躁。
下一秒,茶杯轻轻回落桌面。
“咔。”
瓷底磕碰木案,声响清脆短促,突兀炸开在死寂之中,像一粒坚石骤然砸破冰面,震得满厅人心骤然一颤。
“无人开口。”
周正清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可落在众人耳中,却比厉声呵斥更让人畏惧。
“那就循序而来,自账册始。”
他目光落向赵恒,定定凝住少年微颤的身形。
“赵恒,此账册,是你亲手所记?”
被点名的一瞬,赵恒身躯微僵,喉结剧烈滚动。
一口唾沫堵在咽喉深处,上不得下不得,凝滞沉重,他用力吞咽两次,才勉强将堵塞的窒息感压下,干涩沙哑的嗓音,艰难挤出一字。
“……是。”
“册中所记所有条目,字字句句,属实,还是伪造?”
周正清的问话平直冷静,不带半分诱导,不带半分逼迫,却带着勘破真相的绝对重量。
赵恒微微抬头,视线下意识偏移,匆匆扫过身侧的王德厚。
男人依旧脊背挺直,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如同一尊毫无生气的泥塑蜡像,漠然疏离,不给他半分眼神示意,不给他半分支撑,亦不给他半分退路。
一眼之后,赵恒迅速垂首,眼帘死死落下,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
他声音依旧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实、极稳、极清晰,没有半分含糊推诿。
“真的。”
“册中每一笔银钱往来,每一次酬劳支取,每一条封口资费、情报报酬,全部属实。”
“张昊私下笼络宗门人手、暗中打点上下、收买执事杂役的所有记录,两年以来,无一日遗漏,无一笔造假,尽数在册。”
“封口费、办事酬劳、卧底津贴、情报进项,条目清晰,时间、人物、数额、用途,分毫无误。”
短短数语,字字锤实。
周正清垂眸,指尖轻翻泛黄账册,纸页翻动轻响,在寂静厅堂格外清晰。
指尖最终停留在一行墨迹沉稳的字迹之上,目光凝定。
“王德厚,收银十五两。用途:办事酬劳。”
他抬眼,看向左侧伫立的男人。
“告诉我,办的什么事。”
王德厚唇角极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那一抹颤动极淡极快,似想勾起一抹从容笑意,掩饰心底慌乱,又似忍不住想要紧绷发怒,却被强行死死压制。
他语气平淡无波,淡漠疏离,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时日太久,记不清了。”
“记不清?”
周正清重复四字,语调依旧平稳,可每一字落下,都似铁锤落于铁砧,沉闷厚重,一下、一下,碾压人心。
“你就任内务堂副堂主,未满半载,私收银十五两,数额巨大,痕迹确凿。你亲口告知本座,记不清了。”
王德厚闭口不言。
下颌骤然绷紧,腮侧皮肉下的肌肉剧烈跳动,青筋隐隐浮起,所有慌乱、紧绷、心虚,尽数藏在沉默僵硬的面容之下。
无言辩驳,亦无从辩驳。
周正清不再追问,随手合上账册,搁置桌旁。
他抬手拿起第二样物证——那一封素白密信。
信纸质地轻薄绵软,经年存放,微微泛黄透光,对着穿透厅堂的天光,背面字迹纹路隐隐透出,交错纵横。
他双指捏住信笺两端,轻轻展开,抬手持起,让满厅之人都能看清纸面字迹。
“此信,取自张昊书房隐秘暗格,为张昊亲笔手书,寄与其父。”
“本座已令宗门笔迹老手再三核验,笔法、笔锋、墨迹、落款习惯,全然吻合,无半点伪造痕迹。”
他目光淡淡扫过众人,缓缓念出信中关键。
“信中所言:青岚宗局域已尽数铺稳,人脉打通,来年宗门丹药私供量再加三成,依旧按私下旧价结算,无人可查。”
话音落罢,他轻轻折叠信纸,规整放好。
继而取来第三样物证——铜制令牌。
古朴铜器历经摩挲岁月,表层光泽暗沉,锈色内敛,制式规整,是内务堂专属权限令牌。
他指尖翻转,将令牌背面朝上,露出深刻刻字。
“内务堂副堂主令牌,编号零叁。王德厚,你此前报备宗门,令牌遗失。”
“遗失何处?何时遗失?可有佐证?”
王德厚目视前方,神色冷硬依旧。
“不知。”
“不知?”
“不知。”
两次应答,简短冰冷,寸步不让,亦寸字不补。
周正清静静看着他。
短短数秒的凝望,却漫长如一个世纪。
这数秒之间,前厅空气仿佛被层层抽离、压缩、凝固,满室之人胸口皆是一片沉闷压抑,呼吸艰难,心神紧绷到极致。
“你报备令牌遗失。”
“你的专属令牌,最终出现在张昊书房绝密暗格,与两年贪腐账册、私通密信,同藏一处。”
周正清话语平缓,条理清晰,层层拆解,步步锁死。
“三样证物,同聚一处,你告诉本座,尽数为巧合?”
王德厚依旧沉默。
背于身后的双手,绞缠得愈发用力,骨节挤压的细微脆响,愈发清晰刺耳。
所有狡辩的余地,早已被彻底封死。
周正清收回目光,不再看他,抬手取来最后一样物证。
残破宽大的矿道图纸被徐徐展开,边缘卷翘磨损,纸面布满细微折痕,是反复翻看、折叠、研究留下的痕迹。
他伸手按住图纸两端,以茶杯压住卷翘边角,将整张废矿坑地形图完整铺展桌案。
“此为幽冥矿脉废弃矿坑完整地形图。”
“矿坑深处承重石柱,并非天然岩层成型,柱身有人工打磨、刻意刻制的细微纹路,人为痕迹确凿。”
他抬眼,再度看向王德厚。
“你此前上报宗门,称柱身纹路可证,曾有人自封禁矿脉深处破局逃出。”
“你今日当众直言,那人,是谁。”
沉寂许久的王德厚,终于缓缓抬眼。
他目光骤然调转,越过满堂众人,直直落于厅堂中央的陆沉身上。
那双原本平淡漠然的眼眸,骤然变得极亮、极锐、极冷,像黑暗深处骤然亮起的两枚铁钉,死死钉在陆沉躯体之上,锐利刺骨,带着极强的针对性。
“是他。”
一字落地,直指核心。
“证据。”周正清沉声追问。
王德厚语气平直冰冷,毫无起伏,如同机械诵读既定判词,条理分明,句句锁死。
“他入宗报名表籍贯造假,谎称寻常乡野出身,真实来路,正是南疆幽冥矿脉地界。”
“初入宗门之时,身躯遍布新旧交错伤痕,伤势诡异,绝非寻常山野磕碰所能造成。”
“自身所持灵石数量异常,来源不明,无合理进项,与普通杂役弟子截然不同。”
“三点线索,层层对应,彼此印证。”
王德厚字字笃定。“从矿脉逃出之人,唯有他一人。”
满厅目光再度齐齐刺向陆沉,审视、猜忌、定罪、漠然,万千视线叠加,沉重压身。
周正清目光落回陆沉身上,平和沉稳。
“你有何辩驳。”
万众瞩目之下,陆沉缓缓抬手。
指尖探入衣襟内侧,从贴身之处,取出一枚形制老旧、铜色暗沉的令牌。
令牌表层磨痕密布,是常年握持摩挲留下的岁月痕迹,制式老旧,早已停用,背面深刻三字,笔力苍劲——孙德茂。
他指尖捏着令牌边缘,稳步上前一步,将铜令轻轻置于黑木桌案之上,指尖轻推,将令牌稳稳送至周正清面前。
“老孙在幽冥矿脉被困三十年,常年镇守矿域边角,认得我的根底来历。”
“我并非逃亡矿奴。”
“我原是青岚宗内门弟子陆沉,遭人构陷,灵根被废,强行贬入幽冥矿脉服刑,所有经历,老孙全程见证。”
话音平静,条理清晰,不疾不徐,不慌不忙。
周正清低头看着案上老旧令牌,凝视片刻,缓缓抬眼,望向右侧伫立的老孙。
“孙德茂,你说。”
老孙应声迈步上前。
左腿跛行伤势沉重,每踏出一步,身躯便不受控制地向左倾斜一分,重心偏移,身形摇晃,苍老的躯体撑着残破的筋骨,一步一顿,稳稳行至桌案之前。
他未曾看向王德厚,亦未曾看向陆沉。
浑浊泛红的双眼,直直望向主位端坐的周正清,目光坦荡,无所畏惧。
今日天光正好,明媚的日光穿透大门,完整落于他苍老褶皱的面容之上,照得他眼底经年累月积攒的风霜与沉郁,一览无余。
那双通红的眼眸,并非落泪所致,而是三十年地底阴寒、日晒风霜、积郁隐忍,熬出来的沧桑血色。
“三十年前,我任职外务堂执事,修为稳固,前程安稳。”
老孙嗓音沙哑低沉,岁月厚重,每一字落地,都带着沉淀三十年的重量,清晰笃定,无半分虚言。
“彼时刘庆元觊觎我手中职权,暗中构陷,伪造过错,废我灵根,剥我修为,将我贬为药材库杂役,打入底层。”
“当年为他经手假账、销毁证据、坐实我罪名之人,正是王德厚。”
他微微停顿,喉头滚动,压下胸腔翻涌的沉郁,继续直言。
“后来马德胜执掌内务堂部分权柄,行事公正,阻断多人私敛财路、断了不少人的暗中利益。”
“王德厚故技重施,暗中篡改马德胜经手账目,捏造贪腐漏洞,罗织罪名,硬生生将其从副堂主之位拉下,取而代之,独占权柄。”
“今日桌上账册、令牌、私证,桩桩件件,皆可印证。”
“账册有他常年私收银钱的记录,令牌是他遗失却刻意藏匿的证物,赵恒所载每一笔暗账,皆对应他的私下勾当。”
老孙目光坦荡,字字铿锵。
“他,无从抵赖。”
一语落毕,满堂死寂彻底炸裂。
王德厚面色骤然剧变。
一瞬之间,面容褪去血色,泛起一片死寂的灰败。
那不是惊惧发白的惨白,是浑身气血瞬间褪去、心神彻底崩塌之后的枯灰,内里所有支撑、伪装、镇定,尽数碎裂崩塌。
他的唇瓣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抖动,整具挺拔强硬的身躯,如狂风之中濒临折断的枯叶,外强中干,摇摇欲坠。
可他依旧死死闭紧双唇,牙关咬紧,不肯吐出一字辩驳,不肯认罪,不肯低头。
怕一开口,积压多年的伪装与硬撑,便会彻底溃散崩塌。
周正清静静看着他,眼底无怒、无恨、无厌、无斥,只剩一片冰冷平静。
他抬手,将桌案账册、密信、令牌、图纸、老旧铜令,一一规整收起,尽数纳入袖中,妥善封存。
动作缓慢沉稳,每一个动作都有条不紊,带着尘埃落定的肃穆。
起身之时,他身躯微沉,似肩扛千斤重担,步履沉稳,缓缓走到王德厚身前。
居高临下,静静凝视。
“所有证据确凿,牵连脉络清晰。”
“在真相彻底核查审结之前,禁足闭门,不得踏出宗门半步。”
这便是定论。
王德厚抬眼,深深看向身前的陆沉。
目光绵长、冰冷、幽深。
无暴怒、无嫉恨、无怨毒。
那是一种极致的冷,是矿脉万古不化的寒,是地底沉岩千年不变的僵,是死人面上凝结不散的霜,深沉、阴寒、蛰伏,暗藏来日反扑的无尽寒意。
久久凝望之后,他默然转身。
脊背依旧挺直,步履依旧沉稳,来时如何,去时依旧如何,不见慌乱,不见狼狈。
一步步踏出议事堂大门,走入门外刺眼明亮的天光之中。
日光铺落其身,洒在他灰旧的道袍之上,将他的影子短短钉在青石板地面,坚硬、孤立、决绝。
片刻之后,身影挪移,彻底消失于门外。
厅堂之中,赵恒身形骤然一软。
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松懈,双腿彻底失力,身躯摇摇欲坠,只能死死倚靠身侧桌案边缘,勉强支撑不倒。
少年脸颊布满细密泪痕。
不是痛哭流涕的哀伤,不是畏惧胆怯的落泪。
是人在极致恐惧、极致紧绷、极致濒临崩塌之后,身体不受控制的生理溃泄。
恐惧撑到极限,眼泪便会自己流淌,无关情绪,只关劫后余生的虚脱。
陆沉缓步上前,停在赵恒身侧,抬手轻轻落下,手掌稳稳按在他单薄的肩头,微微用力一压。
掌心沉稳的力道,顺着肩头传入少年颤抖的身躯,压住他所有慌乱崩塌的心神。
“回去休息。”
简洁三字,沉稳安定。
赵恒重重点头,不敢多留,转身快步离去。
他的脚步仓促急切,不再是入堂时的畏惧僵硬,而是逃离对峙、逃离是非、逃离后续风波的仓促惶然。
随后,老孙与马德胜相继转身离场。
马德胜行至门口,脚步微顿,蓦然回头。
他双眼泛红,眼底积压数十年的沉郁、隐忍、委屈、不甘,尽数翻涌,嘴唇微微颤动,似有千言万语想要脱口而出。
可最终,他只是深深看了陆沉一眼,所有话语尽数咽回心底,沉默转身,瘦削孤寂的背影融入天光,肩胛骨在旧衣之下高高凸起,单薄而坚韧。
片刻之间,喧闹对峙散尽,满堂之人尽数离场。
偌大议事堂前厅,再度陷入空荡死寂。
只剩陆沉,与主位依旧静坐的周正清。
天光持续挪移,渐渐沉落,主位区域慢慢陷入阴影之中,周正清的面容藏于昏暗里,模糊不清,辨不出半分情绪。
长久的静默之后,周正清终于开口。
语气笃定、坚决、不容置疑,像是早已勘破所有伪装,洞悉所有秘密。
“你不是陈六。”
陆沉立身不动,声音平稳如常。
“我是。”
“你不是。”
周正清缓缓起身,迈步走下主位,一步步行至陆沉身前。
他身形高出陆沉半个头颅,身躯笼罩而下,阴影彻底将陆沉整个人覆盖包裹,密不透风。
“你是陆沉。”
“青岚宗昔日百年难遇的双灵根天骄,天资卓绝,年少成名。”
“遭张昊妒恨构陷,灵根震碎,仙途断绝,废躯打入幽冥矿脉永世服刑。”
“你自绝境矿脉蛰伏脱身,化名陈六,隐入宗门底层,敛去所有锋芒,藏起所有过往,只为隐忍蛰伏,伺机复仇。”
句句属实,件件戳破,毫无偏差,全然洞悉。
所有伪装,所有隐匿,所有蛰伏,尽数被一语穿透。
陆沉沉默不语。
他左手悄然抬起,覆于胸口衣襟之上。
丹田深处,九幽黑塔的脉动骤然加快。
不再平缓沉稳,而是急促密集,重重震颤,如同急促擂动的鼓点,一下接一下,敲在神魂深处,隐隐躁动,暗藏异动。
他指尖轻贴衣襟,静静感受内里起伏,片刻之后,缓缓垂落左手。
“我是谁,不重要。”
陆沉抬眼,直视前方之人,目光坦荡沉静。
“重要的是,你手中所有证据,全部为真。”
“账册真,密信真,令牌真,矿脉痕迹真。”
“王德厚与张昊私下勾结、营私舞弊、构陷同门、操控黑白,桩桩罪名确凿无误,足以扳倒二人所有根基。”
周正清凝视他片刻,缓缓开口。
“我不在乎你是谁,不在乎你过往如何,不在乎你身负何等恩怨、何等隐秘。”
“我只在乎真相,在乎宗门公理,在乎黑白对错。”
他语声微顿,目光深沉。
“如今证据齐备,链条完整,足以定案。”
“那你何时动手。”陆沉轻声询问。
“等。”
一字沉定,暗藏深远布局。
“等赵恒所有证词逐一对核、逐条查实。”
“等账册之上所有关联之人,逐一传唤问话,理清整条勾结脉络。”
“等王德厚心境浮动、沉不住气,自行露出破绽,主动跳破所有伪装。”
陆沉目光微凝。
“他等不了那么久。”
“他等不了,我亦等不了。”
周正清眸光沉沉,落于陆沉眼底。
“但你能等。”
“你深渊蛰伏,绝境求生,隐忍至今,早已熬过无数日夜,不差这短短数日。”
陆沉再度沉默。
左手复抬,轻贴胸口。
黑塔脉动愈发急促,震颤愈发频繁,神魂深处隐隐传来第二层塔域的阴冷异动。
他不动声色,悄然释放一缕神识,沉入黑塔深处,探向第二层封禁之地。
塔域第二层,无尽幽暗死寂,黑雾翻涌蠕动。
那一缕蛰伏已久的诡异黑暗,已然缓缓蔓延前移,漆黑触须悄然抵至古老封印符文的边缘。
层层叠叠的封印符文黯淡微弱,灵光摇摇欲坠,风中摇曳,如同即将燃尽的残烛,火光飘忽,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封印崩坏的速度,远超预估。
陆沉心底默默默核算。
时日无多。
最多,只剩六天。
六天之后,第二层封印彻底溃散,诸天诡异,即将破封躁动。
他缓缓收回神识,压下心底沉郁波澜,垂落左手。
“你身体有异。”
周正清敏锐捕捉到他细微的动作与神色变化,目光落于他左手,再移至他沉静的面容之上。
“心绪不宁,气息浮动。”
陆沉淡淡回应。
“未睡好。”
周正清深深看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心知不可查、不必查、查之无益,索性作罢。
他转身,踏步离去,沉稳脚步声在空旷厅堂次第回荡,由近及远,渐渐消散于长廊深处。
偌大议事堂,彻底只剩陆沉一人。
天光落于地面,划出一方规整明亮的白色方框。
他孤然立在光影之中,修长黑影铺落青石,绵长孤直,如一线牵连深渊与人间,静默蛰伏,暗藏滔天风云。
风从门外穿堂而过,拂动他单薄衣袂,轻轻翻飞。
他最后一次抬手,按于胸口。
黑塔急促的鼓点般脉动,声声清晰,震颤不休。
六日倒计时,已然开启。
暗处暗流汹涌,明面对峙未休,旧仇未报,新劫将至。
他抬步,缓缓踏出议事堂,走入门外明亮却暗藏风波的天光之中。
蛰伏已久,锋芒将现。
隐忍至终,静待翻盘。
作者有话说:德厚暗中动用后手四处搜罗证据反扑,还暗中联络张昊残余势力伺机发难,黑塔第二层封印持续损耗,六天限期步步迫近,陆沉一边防备暗算一边抓紧借助塔内残将打磨自身修为。喜欢本书还请收藏本书,静待风波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