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契的日子到了。
苏清禾天不亮就醒了,没急着出门。等到日头过了檐角才动身——太早去显得急,太晚去怕户房忙起来顾不上。
县衙正门今天开了三扇,排队的人比前几天多了一倍。月底知县换人,积压的事都在赶,连衙门口卖茶的老头都多摆了两条凳。
户房在第二进院子东侧。苏清禾把准补文书递给当值的书吏,书吏翻了两遍,抬头看她:"苏家山场?"
"是。"
"等一下。"
书吏进了里间。苏清禾站在柜台外面,手指摸了摸怀里的东西——原图、认证文书,一样没少。出门之前她把地契放哪都想好了:包袱最里层,油布包着,贴身带着,不给任何人看。
等了大概一盏茶。书吏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张红底黑字的纸。
"苏家山场,四至如原图所载,补契入册,以此为准。"
地契。
苏清禾接过来,手指碰到纸面的那一刻没激动,只是踏实。像欠了很久的债终于还清了一笔,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寸。
她没当场细看,折好揣进怀里,贴身放。
——
没走。异议还得补。
昨天递的那份用的是准补文书,现在地契到手了,正式产权异议比准补硬三分。
转身回户房。
孙书办看见她又进来了,眉头拧了一下:"地契领了?"
"领了。异议补一份。"
她把地契摊开。孙书办看了一眼红印,从柜子里抽出昨天的异议文书,在"产权凭证"一栏补上地契编号,盖了户房小印。
"比昨天那份硬了。"他把文书收好,又看了她一眼,"但有件事——"
"说。"
"知县把异议复核提前了。原定走文书流程最快七八天,现在改了——六月二十八升堂审理。"
苏清禾心里一沉:"提前了?"
"方管事的手。"孙书办压低声音,"异议复核本来不用升堂,但知县有权要求当堂审——一旦升堂,就不是户房能管的事了。知县当堂判决,异议成立或驳回,当场出结果。"
苏清禾没说话。脑子里两条线同时在转:堂审怎么打是一回事,酱铺下一批货怎么办是另一回事。吴掌柜的订单不能断,可堂审要花时间准备,两样都得顾。
"他赶在换人之前判掉。"
"对。新知县七月初一到任,他在六月底之前把开采批下来,你地契再硬也没用——地契证明地是你的,不代表地下的石头是你的。这中间有条缝,方管事就是冲着这条缝来的。"
苏清禾没说话。原图上"石料"二字标在苏家山场四至之内,但"标注"和"矿权"之间确实有缝。知县要偏方管事,一句话就能把缝撕开。
"除非——"孙书办顿了一下。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证明开采申请本身有问题。赵德海是布商,不碰石料——我跟你说过,这名字是替人顶的。如果能证明他替赵师顶的,或者替刘府顶的,申请就是欺诈。欺诈不走驳回,走撤销。撤销之后同一个申请人短期内不能再申请,换人申请也得重新公示。拖到新知县到任,你就有余地。"
证明赵德海是替人顶的。匿名纸条写的是"赵德海是赵师的堂弟",但纸条没有署名,不能当证据。
"赵师的族亲登记在户房吗?"
"在。他入衙门当差的时候登记过亲属关系。如果族亲册上写了赵德海——铁证。"
"能查吗?"
"能查,但旧册子堆了半屋子,找一个人的族亲登记,快的话一天。"孙书办看了她一眼,"你还有三天。"
——
出了户房,苏清禾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日头正足,知了叫得人心烦。衙门里人来人往,没人看她——一个领地契的乡下女子,不值得多看一眼。
但她知道方管事在看着。
出衙门的时候,斜对面的茶棚里坐了个陌生人——不是之前那个褐衣矮个子,换了人,穿青布衫,面前茶碗没动。
方管事换盯梢的了。他知道她领了地契,也知道她回了户房。消息比她想的快。
苏清禾没看他,拐进旁边的巷子。走了一段回头——没跟。
不用跟了。三天后堂审,她去不去他都知道。方管事把战场从暗处搬到了明处——堂上见,他不怕。
他不怕,是因为觉得自己赢定了。
——
回客栈的路上,苏清禾把所有事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地契到手,异议补了,但堂审提前,时间被压缩了。孙书办在查赵师的族亲登记,查到了就是铁证,查不到——
她得自己留一条路。
赵德海本人。他是布商,镇上有铺子。直接去找他没用,他不会承认,反而惊动赵师。
那赵师呢?
赵师是衙门的人。卡测绘排期十二天、让钱小吏请周师傅吃酒、堂弟顶名申请开采——三件事串起来,是滥用职权谋私利。这条线如果摆到堂上,不是开采申请撤不撤销的问题,是赵师自己要兜着走。
但她没证据。排期被卡是事实,"为什么被卡"说不清;请周师傅吃酒只有周师傅一人知道;赵德海和赵师的关系还在查。
三样东西,一样都没拿到手。
——
客栈门口,老板娘正赶一只野猫。
"你那间房——"
"续。三晚。"
苏清禾放下六十文钱。老板娘收了,嘟囔着走了。
关上门,所有文件摊在桌上——地契、原图、认证文书、准补文书、旧借据。一样一样排开,看了又看。
全了。地契在手,苏家山场产权再没有争议。
她还想了一件事——得给村里捎个信。堂审之前不回村了,酱铺下一批的料得托沈砚舟帮忙盯着,别让赵桂花翻了灶台。他虽然不管闲事,但院墙外面那个人,该在的时候总在。
但产权不等于矿权。方管事就是冲着这条缝来的。
她把文件重新收好,油布包了塞进包袱最里层。窗外天色暗了。三天后的堂审,她得准备三样东西:赵师和赵德海的亲属关系、赵师滥用职权的证据、还有——
门缝底下又塞进来一张纸条。
苏清禾走过去捡起来。折了三折,比上次多一折。
打开。两行字:
"赵师在镇上有间铺子,挂在族亲名下。铺子后院存着石料样本。"
苏清禾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
同一个人。第二次了。
第一次告诉她赵德海是赵师堂弟,第二次告诉她赵师在镇上有暗铺——存石料样本的暗铺。一个测绘师,家里存着石料样本,不像帮刘府办事,更像自己也在做石料生意。
赵师不只是在帮方管事忙,他在自己开一局。
苏清禾把两张纸条放在一起。字迹一样,工工整整的楷书,不像衙门书吏的手笔,倒像教书先生写的。
这个人到底是谁?
她不认识他,但他显然认识她——知道她住哪间客栈,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房间,知道她需要什么信息。
是敌是友,还不好说。但递过来的东西,每一张都扎在赵师的软肋上。
这人不是帮她,是借她的手戳赵师。
苏清禾把两张纸条贴身揣好。
窗外灯笼亮了,人影在巷子里晃。三天。两张纸条。一个不愿露面的人。
她不急着找这个人。先查赵师的族亲册,再决定要不要动那间暗铺。
三天后堂审。她得在坐上堂之前,把赵师的底扒干净。
棋在盘上,该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