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盐运使司的朱红大门紧闭。林三和同僚早已列队,听门官清点人数。他一边应“到”,一边思忖:昨夜后街的狗叫得厉害,怕是又有私盐贩子趁夜渡河。点卯后,他提着扫帚清扫门前青石官道,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晨光里格外清晰。直到他感受到自己面前出现了一道人影。
林三抬起头,愣了一下。此人身高近乎八尺,自己在同僚面前已算是高的,而面前这人却比自己还高了半个头。她腰佩长刀,身上隐隐散发着血腥味,高挑的马尾垂到了腰部,在晨风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此刻,面前这一切的主人正略带俯视地看着自己,若有若无的寒意让林三知道此人不太好惹。他试探性地开口:“这位姑……大侠,请问来苏府所为何事?”
蝶直接将令牌扔过去。林三接过令牌看了看,先是一愣,随即开口:“原来是贵客。我去通报一声,您稍等。”话毕连忙向苏府内走去。
同僚见他行色匆匆,开口询问:“门口的是谁啊?”
林三脚步未停,压低声音回了句:“我哪知道,还给我一个见都没见过的令牌。总之先供起来就对了,我去通知老爷一声。”
不多时,盐运使苏林远来到正门口。看见蝶相貌的一刻,他愣了一下——不是被她的身高镇住,而是被她的年轻和那张冷峻而精致的面孔打了个措手不及。一股难以察觉的欣喜涌上心头:本以为会是一个相貌粗犷的壮汉,没想到居然派来一个小——不,一个大姑娘。
苏林远连忙热情地把蝶招揽进来,笑着恭维道:“不知英雄姓甚名谁?”
蝶一边跟着他往大堂走去,一边淡淡地吐出自己的名字:“蝶。”
苏林远一愣,随即笑道:“这个年头用这个名字的人不多了,不过听起来却也清纯脱俗,别有一番风味。”
“所以呢?”蝶的脚步没有停,目光依旧是那种不冷不热的审视。
苏林远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随即被她冷淡的语气逼得无以为继,只得干咳两声掩饰尴尬。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截了当地问:“苏大人,找我来所为何事?你应该不会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吧?”
苏林远回过神来,重新堆起笑容:“哈哈哈,令上写得清清楚楚,是想请英雄护吾犬子周全。”
“杀鸡焉用牛刀?我还以为是苏大人掩人耳目的手段呢。”蝶的语气依旧没有多少温度。
“说来话长,请阁下进屋相叙。”苏林远做了个请的手势。
蝶点点头走进屋内,在一张梨花木椅上坐下,长刀搁在膝上,姿态随意却自有一股不容冒犯的冷峻:“愿闻其详。”
苏林远在她对面坐下,搓了搓手,像是在斟酌措辞:“不知阁下可否知道犬子的顽疾?”
“顽疾说不上,只道是心病。”蝶的回答简短而干脆。
苏林远倒是有些意外,身子微微前倾:“阁下对心病很了解?”
“了解谈不上。”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只觉是富贵安逸之辈所得的矫情。”
苏林远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哈哈哈,阁下的话不无道理。只不过犬子并非好吃懒做之辈。”
“哦?”蝶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茶杯里那片缓缓旋转的茶叶。
苏林远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然后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开口:“吾子白天与正常人无异,只可惜一到晚上就像失了魂一样,行为举止、话里话外,都完全是一副女子做派。”
蝶皱了皱眉头。苏林远连忙解释,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当然当然,并非你想的那样。吾方才所言,并非有意贬低,而是陈述事实——他白天还是他自己,该读书读书,该习学习学,可一到夜里,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态、喝茶的手势,全都是另一个人。不是装的,我亲眼看过。他叫我的方式不一样,看我的眼神也不一样。”
蝶笑了笑,显然有些不耐烦,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那还真是……玄之又玄呢。”
“阁下可是不信吾方才所言?”苏林远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切,身子前倾得更厉害了。
“信不信,不是重点。”蝶将茶杯搁在桌上,瓷器与桌面碰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那阁下的意思是?”苏林远试探着追问。
蝶抬眼看他,目光冷而直:“此等怪力乱神,不去找江湖术士、修仙之辈,反而来找我这个刀尖舔血之徒?”
苏林远恍然大悟,连连摆手解释道:“江湖术士虽好,但其信口开河,若是哪天走漏了风声,被人参一个牝鸡司晨的罪名,我这苏家可就走到头了。至于修仙之辈——”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屑,“更是无稽之谈。要我去求那些自以为参透天地的眼高手低之辈,我宁愿带着我儿子一起坠江,来生再做父子。”
蝶点点头,将这番话说服力十足的表态在脑中转了一圈,然后开口总结,语气里带着几分生意人谈条件的直白:“所以请我来,是因为我见不得光,说的话无人可信,也无人可传。但是苏运使是不是忘记了——我只会杀人。请我来,我又如何帮得了他?还是说,是请我来送你们来生再做父子?”
苏林远摇摇头,脸上重新浮现出一丝笑意,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个他早有准备的问题:“非也非也。前些日子贴身服侍犬子的丫鬟嘴巴大,到处乱说,我不得已让其闭嘴了。如今犬子身边无人照顾,我只想在找到新的人选之前,请你保障他的安全。”
蝶的眼睛抽了抽,手指停在刀柄上,脸色比方才更冷了几分:“意思是,要我去照顾他?恕难从命。我自己家还有一位更需要我照顾的人。”
她站起身,长刀已从膝上移到了腰间,那姿态再明显不过——这单生意,她不打算接。
苏林远见她要走,连忙起身拦住,声音急促而恳切:“五千两。最多不过一个月,如何?”
蝶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门槛前,背对着苏林远,手还搭在门框上。五千两。这个数字像一根钉子,把她钉在了原地。照顾哥哥需要钱,很多很多钱。这五千两,多少人的人头才能比得上?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语气依旧是冷的,但那份冷已经从拒绝变成了条件还没有完全谈妥的审慎:“恕我直言,你若真的有心,就自己亲自照顾。”
苏林远摇摇头,苦笑里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疲惫:“阁下有所不知。盐运使公务繁忙,实在是没有精力啊。每年光是巡查盐场、核对账册就要耗去大半年的时间,朝中还有应酬往来,若是一天不在衙门,明天就有人弹劾我怠慢职守。”
“为何这么怕别人知道你儿子的事?知道了就知道了,那又怎么样?”蝶转过身,直直地看着他,那只独眼里没有任何同情,只有一种直白的追问。
苏林远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地上,声音低了几分:“我虽然不因犬子的病而轻视他,但我的对家会啊。盐运使权大利大,多少人眼红这个位置,到时候他们拿我爱子的心病大做文章……”他没有说完,也不需要说完。在这个朝堂上,一个把柄就足够让一个家族粉身碎骨。
蝶沉默了片刻。她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鬓边已见斑白的官员,看着他绞在一起的双手,看着他眼底那层怎么藏也藏不住的疲惫。然后她开口,声音里的冷意退了几分:“我知道了。”
苏林远连忙躬身感谢,连声道:“多谢多谢。”
“先说好,”蝶抬手打断了他,“我可不会那些照顾人的本事。最多保证他不出意外。”
“足以足以。”苏林远脸上的笑容松弛了几分,终于不再是那种硬挤出来的客套。
蝶撇撇嘴:“带路。”
“不着急。”苏林远重新坐回椅子上,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铺在桌上,语气恢复了属于盐运使的那份精明和细致,“在此之前,有些注意事项我得提前说明。第一,犬子的饮食不能碰花生,碰了会起疹子。第二,他夜里的情况……”
在详细讲完蝶需要做的事情以后,苏林远将她领入内院。穿过几道月亮门,绕过一座假山,两旁的景致越来越清幽,那些仆人走动的身影也越来越稀少,最后完全消失在一道紧闭的木门之后。苏林远站在门前,从腰间取出一把铜钥匙,一边开锁一边说:“阁下,我这内院单独开了一片区域,只给我儿子和那个心腹丫鬟两个人住。其他人是绝对禁止靠近的。如今那个丫鬟离开了,所以需要的物资和生活起居,都靠你了。”
蝶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内那片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竹林和石径旁几丛开得正盛的山茶花:“知道了。既然答应你了,我就竭尽所能。顺带一提,公子姓甚名谁?”
苏林远拍了一下额头,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的笑意,将钥匙递到蝶手中:“瞧我这记性,这都忘记说了。犬子名叫苏怀瑾。”
蝶点点头,随着苏林远进入那片内院。院中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竹叶在风中的摩擦声,一座独栋小楼掩映在几棵老桂树之间,楼前的石阶上落着几片枯叶,看得出已经有些日子没人打扫了。苏林远走到楼前,仰头朝二楼的窗户唤了一声:“怀瑾。”
屋内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轻缓从容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急不躁,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恰到好处,像是用尺子量过。房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子。他穿一袭月白素面的直裰,通身上下别无佩饰,只在腰间坠了一枚旧玉,随着步履轻晃,温润无声。此人眉目生得清淡,并不夺目,只是抬眼时,那双眼睛像深潭里浸过的墨玉——黑得沉静,又透着一层薄薄的亮。他站在门口,目光在蝶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苏林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