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迹在前方延伸,一滴一滴,渗进枯叶和泥土里。暗红色的印记在暗绿色的地面上格外刺目,像一条无声的线索,把他们引向密林更深处。
林子越来越密,树木越来越高大。树干上爬满了从未见过的藤蔓,藤蔓上长着细密的刺,刺尖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阳光几乎透不下来,四周全是灰绿色的暗影。空气变得很沉,沉得像要把人的骨头压弯。
玄武跟在青龙身后,鹿角弓还握在手里,弓弦没有松。她颈间的玄铃一直在轻轻震动,不是示警,而是感应到了什么——某种古老的、沉睡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林子深处慢慢呼吸的气息。
“青龙哥哥,这个地方不对劲。”她压低声音说。
“嗯。”青龙应了一声,脚步没有停。
血迹拐了一个弯,绕过一棵需要十人才能合抱的古树。前方突然开阔了——不是开阔,是一片空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密林中劈出来的。
空地中央,是一棵参天古木。
那棵树大得不像话,树干粗得十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直插云霄,把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树根从地下隆起,像一条条巨蟒盘踞在地面上。树干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藤蔓从树冠垂下来,像一道道绿色的帘幕。
巢穴就在那棵古木的树冠深处,架在最粗壮的枝干之间,离地面约莫五六人高。巢穴用粗大的树枝和藤蔓搭成,外壁粗糙、坚硬,像是被反复加固过无数次。里面铺着干草和羽毛——不是白色的羽毛,是黑色的、带着暗红色光泽的羽毛,和蛊雕翅膀上的羽毛一模一样。
血滴从头顶的树叶上落下来,滴在巢穴边缘的树枝上。血迹到这里就断了——不是断了,是终点就在这里。
巢穴里传来细碎的、尖锐的叫声。不是婴儿般的啼哭,是雏鸟的鸣叫——细细的,碎碎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不停地问“回来了吗”“回来了吗”。
玄武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个巢穴。“青龙哥哥,在上面。”
青龙点了点头,踏着树干跃起,几个起落就攀上了古木的枝干。玄武跟在他身后,手脚并用,爬上了那棵参天古木。
巢穴就在眼前。
两只小蛊雕。
毛茸茸的,还没长羽毛,身上只有一层灰白色的绒毛。它们的翅膀很小,缩在身体两侧,还撑不开。它们的嘴是黄色的,张得很大,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口腔。它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母亲受了伤,不知道母亲受了伤。它们只是本能地等着,等着母亲带着食物回来。
一只小蛊雕叫了几声,没等到回应,缩回了巢穴深处,把头埋进绒毛里。另一只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声音越来越哑。
玄武蹲在枝干上,望着那两只小蛊雕,很久没有说话。她的手从鹿角弓上滑了下来,垂在身侧。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能说什么?说你们的母亲回不来了?它们听不懂。说你们以后要靠自己了?它们还不会飞。
她能做的,只是蹲在那里看着。
青龙站在她身侧,手按在剑柄上,望着巢穴里那两只小小的、灰白色的、缩成一团的身影。
然后天空暗了一下。
不是乌云,是一道黑影从密林上方俯冲下来。双翅展开,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翅膀扇动时带起的风把树冠压出一个巨大的凹陷,枝叶纷飞,碎叶和断枝哗啦啦地往下掉。
婴儿般的啼哭从空中炸开,凄厉、尖锐,让人头皮发麻。
雌性蛊雕回来了。
它的身上还有伤——脸颊上被光矢钉出的伤口还在渗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羽毛往下淌,滴在树叶上,滴在枝干上。它的翅膀扇得很急,节奏是乱的,左翅比右翅快,身体往左边倾,飞得歪歪斜斜。但它还是飞回来了。
它看见了青龙和玄武——两个陌生的、没有羽毛、没有翅膀的东西,蹲在它的巢穴旁边,离它的孩子只有几步远。
它的眼睛骤然缩紧了。
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原始的东西——护子的本能。
它收起翅膀,直直地朝青龙俯冲下来。爪子从腹部伸出来,每一根趾爪都像一把弯刀,暗红色的,像是常年被血浸透了。它不是要捕食,是要把威胁从巢穴旁边赶走。哪怕自己受了伤,哪怕飞不稳,哪怕可能会死——它要保护它的孩子。
青龙没有拔剑。他侧身一闪,蛊雕的爪子擦着他的肩膀掠过,抓破了他的衣袍,在肩头留下三道浅浅的血痕。蛊雕撞在树干上,身体猛地一歪,翅膀胡乱扇动,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但它没有退,又扑了上来。
“青龙哥哥!”玄武的手按上了鹿角弓。
青龙抬手,拦住了她。“别射。”
玄武愣住了。“可是——”
“别射。”青龙的声音很稳,盯着那只又扑上来的蛊雕。
玄武咬住了嘴唇,手指按在弓弦上,没有松开,但也没有拉弓。
蛊雕又一次扑了上来。这次它没有抓青龙,而是张开翅膀,挡在巢穴前面,用它那具受伤的身体,把两只小蛊雕护在身后。它的翅膀还在流血,一滴一滴,落在干草上,落在小蛊雕灰白色的绒毛上。它张开喙,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哑的嘶鸣。那不是攻击,是警告——离我的孩子远一点。
青龙看着那只蛊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麻木的、认命的、像是在说“你要杀就杀,但别碰我的孩子”的东西。和那只母白猿的眼睛一模一样。
青龙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走。”他说。
玄武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她把鹿角弓收了起来,跟在青龙身后,从枝干上滑了下去。
蛊雕没有追。它只是挡在巢穴前面,一动不动,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直到那两个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走出去很远,玄武才开口。
“青龙哥哥,为什么不杀它?”
青龙没有回答。
“它抓白猿的孩子,”玄武的声音很低,“白猿的孩子回不来了。可是它的孩子……还在等它回来。”
青龙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玄武。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它只是活着。”青龙说,“白猿也只是活着。五岭就是这样。没有谁对谁错。”
风吹过来,带着山林清冽的气息。远处,白猿的惨叫还在山谷中回荡。身后,蛊雕的巢穴已经看不见了,但那两只小蛊雕的叫声,细细碎碎的,好像还跟在身后,一声接一声地,问着永远不会得到回答的问题。
玄武跟在青龙身后,走出了那片密林。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用手遮住眼睛,从指缝里看见天空是蓝的,蓝得很干净,没有一丝云。
身后,小蛊雕的叫声已经听不见了。
青龙带着玄武,沿着来时的路,回到了白猿族的领地。狌狌还蹲在青石上,看见他们回来,没有问结果,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算是迎接。
青龙在石台上坐了下来,龙渊剑横在膝头。玄武靠在他身侧,抱着膝盖,望着那些白色的、沉默的身影。
母白猿还蹲在洞穴口,望着天空。她的怀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林子里很安静。
远处,蛊雕的叫声没有再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