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桓离京之后的头几天，广济寺里格外安静。平日里他每晚都会来翻看青苗法的推广报告，遇到不懂的就问陈康伯，问完了还要做笔记，字写得工工整整。如今那张蒲团空着，茶碗也搁在供桌上没人动，李蝶儿每天照样擦一遍，说等殿下回来还能用。
我倒没闲着。李纲病愈复出后精力大不如前，内阁日常事务仍由我代为主持。惠民贷粮司的推广报告、新军整编的预算复核、御史台积压的弹劾案卷——每天从天不亮忙到天黑，连鲁智深都看不下去了，说洒家当年在五台山被罚抄经书都没你这么累。
但最让我悬心的还是河北的军报。赵桓出发已经五天了，按行程算应该到了大名府一带。杨志的骑军营随行护卫，安全上应该无虞，但河北边境最近不太平，完颜宗翰在黄河北岸集结的轻骑虽然还没渡河，却已经在沿线做了好几次试探性的佯动。楚云飞说这是金军惯用的手段——在正式进攻之前反复佯动，既是刺探防线的反应速度，也是消耗守军的精力。守军如果每次都全员警戒，不用几天就会疲惫不堪；但如果哪次放松了警惕，佯动就可能变成真正的突袭。
这天傍晚，楚云飞从兵部带回来一封河北边防的军报。赵桓已经到了大名府，正在按计划巡视沿河的烽火台。杨志在军报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定王殿下沿途体察民情，亲至烽火台慰问守军，士卒皆感振奋。
“亲至烽火台？”我把军报递给朱五爷，“他以前连骑马都不敢，现在能爬烽火台了？”
朱五爷扫了一眼军报，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然后把军报递回给我，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你让他在广济寺学会了沉住气，李纲让他去边境见识真正的军营。这两件事，比太傅教十年都管用。”
第二天上午，我正打算去内阁衙门，柔福帝姬的轿子忽然停在了广济寺门口。她这次来得比平时更早，天刚亮没多久，广济寺的早课钟还没敲完。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骑装，头发用一根银簪束在脑后，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打扮利落得跟平时那个手持团扇的娇俏帝姬判若两人。手里拿的不是团扇，而是一卷图纸。
“何御史，我昨晚在父皇的御书房里翻到了一份旧档——是当年河北边防的烽火台分布图。”她把图纸在供桌上展开，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条蜿蜒的线，“你看这里，黄河北岸的烽火台每隔十里一座，但南岸有好几段空缺，最长的空缺在澶州到濮州之间，将近四十里没有烽火台。如果金军趁夜从这段空缺渡河，南岸的守军至少要半个时辰才能发现。”
我低头看那张图纸。图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但上面的标注仍然清晰——红色的圆点是北岸的烽火台，蓝色的圆点是南岸的。从澶州到濮州之间，南岸的蓝色圆点稀疏得令人心惊。这张图少说也有十年以上的历史了。神宗年间河北边防曾经大修过一次烽火台，后来王安石变法失败，新党旧党互相倾轧，边防建设就搁置了。蔡京当政之后更是把修烽火台的钱挪去修了艮岳，十几年下来，黄河沿线的烽火台早已破损不堪，有的甚至只剩一座空台基。
“殿下是怎么注意到这个的？”
“上次听你说烽火传讯的事，我就一直在琢磨——烽火台之间的距离有没有标准？如果有标准，是不是所有河段都达标了？昨晚在父皇的御书房里找了一整夜，果然找到了这份旧档。澶州到濮州这段空缺，不在军报里，因为军报只报现有的烽火台状况，不会报‘哪里有缺口’。但这个缺口如果不补上，迟早会被金人发现。”
她用指尖点着那段空缺，指甲没有涂蔻丹，剪得整整齐齐，却因为翻了一夜的旧档而沾了些许墨迹。我看着她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忽然有些感慨。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在宫里翻了一整夜的旧档，找到了一份被所有人遗忘的边防漏洞，然后天不亮就跑来告诉我。这已经不是“帮忙”了——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这场跟金国的博弈。
“殿下，这份图我能拿给兵部吗？”
“当然能。我就是拿来给你的。另外——”她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是她自己拟的一份《烽火台整修条陈》，从烽火台的间距标准、守军轮值制度到遇警传讯的信号编码，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她说这是昨晚一边翻旧档一边写的，有些地方可能不专业，让楚大人帮忙修正。字里行间还夹着几处注释，标注了她查阅过的档案编号和参考过的兵书条目。
“殿下，您昨晚一共睡了多久？”
“没多久，不碍事。”她把条陈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何御史，等烽火台修好了，我要亲自去河北看看。你别拦我。”
她的轿子消失在巷口之后，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卷图纸和条陈，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赵多富这姑娘，身上有一股跟李师师相似的韧劲——李师师身在青楼却不甘被命运摆布，赵多富身在皇宫却不甘做一只笼中鸟。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打破别人给她们划定的边界。
当天下午，我把图纸和条陈带到了兵部。楚云飞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边防地图前，用炭笔把澶州到濮州那段空缺标了出来。
“这段空缺我上次巡视河北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但当时没有旧档对比，不知道最初的规划是什么样的。从这份旧档来看，南岸这段原本规划了四座烽火台，后来实际只建了两座，现在已经全塌了。修这段烽火台加上守军轮值，预算不算大，但牵涉到澶州和濮州两个州的管辖权，需要户部拨一笔专款，工部配合施工。这事如果走常规流程，没有三个月下不来。”
“能不能加急？金人不会等我们三个月。”
“可以。”楚云飞转过身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内阁现在有临时主持权，不需要什么都等官家御批。明天内阁会议你来提案，我来做军事必要性的说明，曾大人拨专款，柳大人负责协调工部。三天之内，把批文发下去。”
第二天在内阁会议上，我把柔福帝姬的图纸和条陈摊在桌上，楚云飞做了军事必要性的说明，曾朴当场承诺从户部预留的边防储备中调拨专款，柳逸之答应亲自去工部盯进度。赵鼎臣全程没说几句话，但在表决的时候第一个举了手。三天后，澶州到濮州段的烽火台整修工程正式启动。柔福帝姬的那份条陈被楚云飞稍作修正之后，直接作为兵部下发河北边防军的《烽火台守军轮值条例》附件，从新军整编经费中专项拨付。
消息传到广济寺的时候，鲁智深正在院子里跟牛黑塔比试力气。他听说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翻了一夜旧档就补上了边防线上存在了好多年的窟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拍大腿说洒家活了三十年，头一回佩服一个没练过武的帝姬。
烽火台整修工程启动之后，河北边防军报的频次明显加快了。每隔两三天就有一封军报送到兵部，大多是沿线驻军的例行巡查报告，偶尔也会夹杂一些异常动向——金军的轻骑在黄河北岸的活动频率有所增加，但始终没有渡河的迹象。楚云飞说这是完颜宗翰在观望，他还没摸清大宋边防的反应速度，不敢贸然渡河。
赵桓的巡视也在继续。他从大名府沿着黄河东下，一路视察了澶州、濮州、郓州的烽火台，每到一个地方都亲自登上烽火台，跟守军一起吃干粮、喝井水。杨志在军报里写道：“定王殿下沿途体察民情，亲至烽火台慰问守军，士卒皆感振奋。”这已经是杨志第二次在军报里用“振奋”这个词了，上一次是汇报新军演武时说的，这次是夸赵桓。我拿着军报给朱五爷看，朱五爷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话。
“赵桓这趟出去，比在广济寺读半年书管用。”
又过了几天，赵桓从澶州发来了一封亲笔信，没有走兵部的军报渠道，而是让杨志派了一个亲兵快马直接送到广济寺。信是写给我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但跟以前那种刻板的工整不太一样——字的笔画比以前更有力了，撇捺之间透着一股之前没有的硬朗。
“何大人，沿途所见，百姓疾苦远超本王想象。大名府城外的农户，今年秋收被大水冲了一半，剩下的又被地主的管家压价收走。有个老农问我——‘殿下，朝廷的贷粮什么时候能到？草民家里的粮缸已经见底了。’本王答不上来。回来之后立刻查了贷粮司的报告，发现大名府的贷粮发放确实比邻近州县慢了将近一个月。宗大人已经在查了。本王在信里不便多说，但回京之后，想跟你好好商量一下贷粮发放效率的事。”
我把信看了两遍，心里五味杂陈。赵桓这趟去河北，不只看到了边防的烽火台，还看到了烽火台下的百姓。那个老农问他贷粮什么时候能到，他答不上来——但这种“答不上来”的尴尬，比他在王府里读十年圣贤书都管用。他以前背“民为贵，社稷次之”背得滚瓜烂熟，但那只是文字。现在他亲眼看到了粮缸见底的农户，亲自登上了破败的烽火台，这两样东西加起来，比任何书本都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