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国暗探被一网打尽的消息传到朝堂上,保守派集体沉默了好几天。张邦昌原本准备了一份奏折,弹劾楚云飞“滥用职权越界抓人”,但奏折还没递上去,沈书言的审讯报告就先送到了官家案头。报告中详细列出了缴获的城防图、密报内容以及金国暗探亲口供述的“裂缝”计划。张邦昌看完这份报告的抄本之后,默默把弹劾奏折抽了回去,改上了一道请求加强汴梁防务的折子,措辞恳切,完全看不出他前些天还在阴阳怪气地攻击内阁。
但保守派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他们很快找到了新的突破口——宗泽。
宗泽在馆陶县当场革了马县令的职之后,消息传遍京畿十州,百姓拍手称快,地方官却人人自危。十几个州县的官员联名上了一道奏折,弹劾宗泽“越权行事,目无朝廷”。奏折里虽然不敢直接否认马县令贪腐的事实,却揪住宗泽未经吏部批准就擅自革职这一条说事,要求内阁给个说法。张邦昌没有亲自出面,但他手下的几个翰林学士在朝堂上轮番发言,语气一个比一个激愤,说惠民贷粮司本是为民利民的好事,但若是每个巡察使都像宗泽这样擅自行事,以后地方官谁还敢配合工作。
我拿到这份联名奏折的时候,正在内阁议事厅里翻阅各地贷粮发放的最新数据。陈康伯站在我身边,一脸担忧地说:“下官建议让宗泽回汴梁述职暂避锋芒,至少现在不能跟地方官撕破脸。”我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把宗泽派人送来的那份调查报告翻出来又看了一遍。报告里夹着一份马县令贪墨的证据清单,每一笔都附了受害农户的签名和手印,其中一页纸上摁着三十多个红手印。这是宗泽在革职马县令之前就收集好的,他并不是冲动行事,而是已经掌握了铁证才出手。
“他不是撕破脸,他是把烂掉的皮揭掉。”我把联名奏折放到一边,“宗泽革职马县令的程序确实有瑕疵,但要是按部就班先上报吏部、等吏部批了再审,少说也得一两个月。这一两个月里马县令会做什么?他会把所有的证据都销毁,把受害农户的嘴一个一个堵上。到那时候就算吏部批下来了,也什么都查不到了。宗泽这么做不是不守规矩,是用最有效的方式解决问题。”
在内阁会议上,我把宗泽的调查报告和那份摁了三十多个手印的证据清单摊在桌上。曾朴看了之后沉默了片刻,忽然把联名奏折往旁边一推,说老夫在户部几十年,见过的贪官多了去了,马县令这种人在蔡京手下不知有多少。宗泽虽然越了程序,但他革的是贪官,救的是百姓。老夫建议,不但不追究宗泽的责任,反而给他记一功——调他回汴梁,升任惠民贷粮司副使,专门负责督察地方官执行贷粮政策。从今以后,惠民贷粮司的巡察使在查实贪腐证据之后,可以先行革职,后报吏部备案。
“这样一来,以后的巡察使都有了‘先斩后奏’的权力,地方官就不敢再阳奉阴违了。”我点头赞同,又补充道,“不过曾大人,权限给出去的同时,监督也必须同步跟上。巡察使可以先行革职,但必须同时提交完整的证据链。事后如果被查出革职不当,巡察使本人也要承担连带责任,以诬告论处。”
赵鼎臣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神色,说这个补充很关键,有权必有责。柳逸之展开折扇摇了两下,笑着说内阁制的好处就在这里——不同部门的人可以互相补充,不会像以前那样一个人说了算。其余几位大臣纷纷附议,联名奏折的事就此有了定论。
宗泽被调回汴梁的消息传开之后,他在馆陶县衙门口说的那句“青天是百姓自己”很快在坊间流传开来。王小六从南门瓦子回来的时候绘声绘色地跟我描述,说书人已经开始编新段子了——叫《宗青天革职马贪官》,虽然把宗泽的名字改成了“宗青天”,但故事里那个当场革职贪官的情节跟真事一模一样。
宗泽抵京那天,我特意到惠民贷粮司门口等他。他骑着一匹瘦马,风尘仆仆,脸上的黧黑比上次见时更深了几分,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像刚磨过的刀。我把他请进贷粮司简陋的值房,倒了杯茶,把曾朴在内阁会议上的提议和最终的决议跟他说了一遍。宗泽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何参议,下官在基层跟贪官斗了大半辈子,头一回遇到上级不但不掣肘、反而给授权的事。这份信任,宗泽用命来还。”
“别用命还,用成绩还。”我把他扶起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地方上还有多少个马县令等着你去揪出来,你要是把命还了,他们可就乐坏了。”
宗泽哈哈大笑,笑声穿透贷粮司薄薄的板壁,传到隔壁正在打算盘的陈康伯耳朵里。陈康伯停下算盘,从眼镜后面抬起头来,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与此同时,河北边境的局势也在悄然变化。
完颜宗翰在金国朝中力主趁宋国内部未稳之际南下试探,金主吴乞买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已经下令在黄河北岸秘密集结兵力。楚云飞从兵部的军报中注意到一个细节——金国在边境集结的部队以轻骑为主,携带的粮草只够维持半个月的奔袭作战。这明显不是大规模入侵的架势,更像是在等待时机,随时准备用一场突袭来试探大宋边防的反应速度。
“半个月粮草,说明完颜宗翰的目标不是攻城,而是劫掠。”楚云飞在内阁军事会议上用竹鞭指着地图上的黄河沿线分析,“他会在某一段河防守军松懈的深夜渡河,迅速突入河北腹地,抢几个粮仓就跑。如果边防军反应够快,堵住渡口,他的人就会被困在黄河南岸进退两难;但如果反应慢了半拍,等我们赶到的时候他早已撤回北岸。这种打法比全面进攻更棘手——全面进攻虽然声势浩大,但我们的防线是连成一体的,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可以调集后援层层阻击。而这种快速袭扰只需要一两个薄弱的点就能撕开口子,专门打击我们防线上最薄弱的环节。”
“他在找‘裂缝’。”我说。
“对。跟他在汴梁城里找的‘裂缝’是同一回事——只不过这次不是在朝堂上找,是在边防线上找。”楚云飞放下竹鞭,声音沉稳而冷静,“边防军习惯了被动防守,这种快速袭扰对他们来说是新打法。我建议加强河北边防的协同演练——各驻军之间必须建立烽火传讯机制,一旦发现敌情,相邻的驻军可以在最短时间内互相支援。另外,沿河烽火台需要重新整修,每个烽火台之间保持在视线范围内,确保消息可以在半个时辰内从河北传回汴梁。”
李纲已经病愈复出,但他没有急于接管全部政务,而是让我继续负责一部分阁务,自己则在幕后为更重大的人事决策把关。他在内阁会议上听取河北军报的通报之后,沉默片刻,忽然转头看向我,说定王赵桓最近一直在学习国政,此次边防危机虽然规模不大,但却是给他历练的绝佳机会。他提议让赵桓以监军身份前往河北巡视边防,亲自体验一下军事调度,由杨志率领骑军营随行护卫。
我愣了一下。赵桓去前线?他虽然最近沉稳了不少,但毕竟是个从未出过汴梁的皇子,骑术不精,兵法也没正经学过,这一趟下去会不会反而添乱?李纲似乎看穿了我的顾虑,淡淡地说了句:“定王比几个月前变了很多,是该让他到前线看看。”
当天晚上,赵桓照例来广济寺翻看青苗法的推广报告。我把李纲的提议告诉了他,他愣了一下,手里的案卷差点掉在地上。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沉郁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抹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渴望。
“何大人,本王——我去。以前每次父皇考我兵法,我都对答如流。但那些都是书本上的东西,我从没见过真正的军营是什么样子。如果连军营都没去过,将来拿什么面对战事?”
“殿下不怕?”
“怕。”赵桓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他的语气却很坚定,“但三弟最近在朝中拉拢了那么多人,他靠的是巧言辞令。本王不能跟他比口才,但我可以去边境——去证明我不只是一个坐在王府里读死书的皇子。”
我看着他那双第一次燃起了斗志的眼睛,郑重地朝他点了点头。
两天后,赵桓带着杨志的骑军营出发了。他换下锦衣玉带,穿上了一身普通的武官便服,腰间佩了一把短剑。那把短剑是岳飞送的,剑柄上刻着一个“岳”字,是岳飞在新军立功之后获赐的佩剑。赵桓骑在马上,腰杆挺得比之前直了许多,虽然骑术仍然不怎么样,马走快了几步他还会下意识地去抓缰绳,但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