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力量
谭越拖着戚波尸体出来,若无其事地放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陈老板。
他眼中仍有迷茫,神色却格外坚毅。
他必须立即知道答案。
陈老板必须毫无遗漏地解释一切,否则他还要发狂地大开杀戒。
血腥和暴力对他的诱惑深不见底,难以遏制,他现在咬紧牙关,承受地狱烈焰的灼烧。
只有答案能让他免于烧成灰烬。
陈老板看着他,就像看着偶像的雕塑,憧憬中不乏畏惧。
陈老板小心翼翼,脸上的微笑就快挂不住了。
他进入那个黑暗世界并没有完全了解自己的本性,反而催生浓重的杀气亟待释放。
没有答案及时消解杀气,他会在两个世界之间迅速沉入混沌,那对陈老板的目标不仅毫无价值,而且极具威胁。
不过他的力量已经超越预期,是以前千百次精密计划所不能达到的成绩,所以陈老板暗自憧憬,带着针尖般扎痛内心的嫉妒。
陈老板甚至有些怀疑,自己交付一切事情的答案后,谭越将势不可挡地反客为主,把他辛苦营造的权威踩在脚下。
但他突兀地受到谭越连绵不绝的杀气逼迫,痛苦得灵肉震颤,长期挤压于心底的答案已几乎无意识地决堤而出。
这片土地,亿万斯年。
这个山村,一千多年。
盛唐的繁荣刚与日月同辉,便迎来物极必反的自然法则,爆发安史之乱,中国历史上最残酷黑暗的时期如暴风骤雨般袭来。
山河动荡,支离破碎,皇帝逃亡,百姓凄凉。
遍地狼烟,遍地哀鸿,遍地罪孽,遍地凶险。
一群弱小而平庸的生命从夹缝中忍辱负重,家园摧毁后,数年跋山涉水,躲避兵火,终于来到这片与世隔绝的土地,建立这个山村。
读过桃花源记吧,这个山村便是值得众生向往的桃花源,风物锦绣,气候宜人,土质肥沃,又有广袤森林提供世世代代享用不尽的木柴与山珍野味,谷壑有河水充沛,花草间可轻易发掘泉眼。
人们扎根在此,宁静生活,丰衣足食,性情淳朴,不再为名烦恼,不再为利争斗,各安天命,各得其所。
大概这么和谐美好了几百年,不知外界已更迭多少朝代,已变幻多少风云,突然来了一种诡秘力量侵蚀此地,很快就和谐破碎,美好崩塌。
这种力量或来自宇宙深处,或从大地滋生,从天而降。
人们不明其理,只有被动承受。
先是森林变得阴冷黑暗,再是河水上下游皆堵塞,原本浩大奔流的一条河窘迫成一块水塘。
“就是昨天带你去看的那块水塘。”陈老板对谭越强调,眼神也变得阴冷黑暗而窘迫,令人几欲窒息。
从此,每过二十多年,某天水塘会突兀地蒸腾出一片奇怪的烟雾,悬于低空,贴近波平如镜的水面。
这时水温骤然升高,整个村子似遭其熬煮,人心惶惶,痛苦不堪。
痛苦半月,人心深陷迷惑,集体走向水塘,一跃而下。
“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行为。”陈老板面无表情地说:“他们都死了,化作水鬼,不时钻出来吸取草木山石的精气。”
再过半月,那种力量会挑选四人复活。
四人走出水塘,回归村子,慢慢与那种力量达成共识。
那种力量让他们知道,必须尽快到外界找两个人,带入村中杀掉,血肉一半祭其他村民的阴魂,一半供那种力量吞食。
那种力量若满意,其他村民才可复活,村子才可延续。
但无法正常繁衍,女人的肚子再没有大起来,老人却依然要死。
老人死时特别凄惨,即便弃置森林,眼睛不见,紧紧地堵着耳朵,那种力量也会让老人惨死的扭曲身体和尖厉呼号直达脑中,持久震颤心灵。
“为啥不逃走?森林将村子严密围困,想离开必须穿过去。然而你无论如何穿不过去,你只会迷途,精神错乱,再回来已是遍体鳞伤,濒临死亡。”
“进得来出不去?可昨天傍晚戚波范清和不是出去拿……”
“根本不用真的去外面拿,那些东西都藏在森林某处的岩洞里。”
谭越顿觉空茫,仿佛自己正从万丈悬崖掉下去,仿佛自己已万劫不复。
“你说那种力量只要你们带两个外界的人回来杀死,宁宏博小霍应该就是这次被你们选定的两个人。那我……”
“不是又说村民无法正常繁衍,老人死时极惨?那种力量告知我们,想延续自己的生命,就招募森林外百里内百日间手染血腥的罪孽之徒,由其操刀杀一个人。”
“杀了之后会怎样?”
“会变成新的村民,资源有所补充,年轻人的生命就牢固一分,衰老也将减缓,离悲惨的死也更远。”
“这是什么逻辑?”
“这是规则。”
“所以现在我已和你们一样?”
规则一:每二十多年那种力量就会操控水塘侵袭村民。
规则二:每次半月后那种力量就会挑选四人复活。
规则三:四人须尽快出去找两个人回来杀掉,血肉一半祭村民阴魂,一半供奉那种力量。
规则四:村民无法正常生育,老人死时痛苦至极。
规则五:须招募森林外百里内百日间的行凶者进村杀一个由外界带回的无辜者,才可让年轻人生命巩固,延缓衰老。
规则六:行凶者在村中再度行凶后,立刻变成新村民。
规则七:若无那种力量允许,所有里面的人都不能逃出森林。
规则八:选定的四人在外寻找猎物,限期内未回村子必遭那种力量凶残索命。
综合而论,这是无隙可乘的死局。
“所以我是行凶者?”
谭越就像一根架在火上烤的木头。
陈老板就像木头下熊熊燃烧的火焰。
讲出那些答案后,陈老板内心深处对谭越的恐惧荡然无存,他又很有把握地占据主导。
“当然是。”
他的声音波澜不惊,平淡无奇。
谭越却听得惊心动魄。
“除了戚波,我难道还杀了别人?”
“你已真真切切地杀了三个人。”
“除了戚波,另外两个是谁?”
“明知故问。”
“我不知道,我从里面出来后一直头疼。”
“你这么快就忘了自己在里面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
“我……”
头似要裂开。
满头大汗,思维胶着。
“你当然看见了自己的妻儿。”
谭越震悚,脑中立刻浮现妻儿鲜血淋漓倒在自己脚下的惨状。
“他们真的是我所杀?”
“那可不是一般程度的幻觉,若未遭受过于强烈的心理刺激,你的精神世界也不会那么错乱。”
“我不相信,我根本想不起自己杀他们的过程。”
“你更想不起自己为何要杀他们?”
“你知道?”
“我不知道。”
谭越不仅流了满头汗,眼角还流出眼泪,表情痛苦,内心酸涩。
他的精神世界正清晰地经历着一场极具破坏性的地震。
“你身上的罪恶与杀气不会因你不相信和想不起就隐藏不出。”
陈老板悠然自得,又开始慢慢捻动佛珠:“我们不需要了解那些,你只是工具。”
谭越咬牙怒斥:“工具会反噬的。”
陈老板面不改色:“你杀了我们,村民就无法苏醒,那种力量得不到满足,将让你生不如死,想死也死不了。你将极度孤独地在这完全封闭的地方活下去,直到那种力量突然厌倦,允许你死。但也必定是凄惨的死。你愿意这样,我们绝不反抗,任你宰割。”
谭越绝望。
他不愿意这样。
他沉闷半晌,手上用力,青筋暴起,猝不及防地挥刀向陈老板劈去。
他不愿意,也不服气,更不相信。
他要做最后一搏。
陈老板并没有如自己所言绝不反抗,而是敏捷地闪身避开。
范清和眼见刀刃笔直地刺过来也仓皇逃窜。
谭越顺势冲出院门,往森林狂奔。
李倩悚然变了脸色:“他竟真动手了!干爹,你咋言行不一?”
陈老板气急败坏:“我咋知道他会突然发愣,不顾一切?”
“追不追?”
“这倒不必。反正他怎么都出不去。现在是那种力量亲自出击的时候了,咱们别煞风景。”
“但时辰就要到……”
陈老板不让李倩说完,转头吩咐:“小范,赶紧收拾。”
李倩皱眉:“这就出发?”
陈老板又是很有把握的神色:“那种力量会将谭越准时送到水塘边。”
李倩沉默。
她对陈老板的信任是百分之九十,对那种力量的信任却是百分之百。
他们一起用编织袋分装木桶中宁宏博剩余的骨肉,又均等大小地分解了戚波,然后李倩扛一袋,陈老板扛两袋,身体壮硕的范清和扛五袋,出门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