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任由月光洒在自己的身上,任由远处的风声传入自己的耳朵。
体内的两股诡力,依旧在安静地流转着,互相牵制着,互相压制着。
这种异常的安稳,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柳岑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足足躺了近半个小时。
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无比费力。刚才那场两股诡力在体内的惨烈厮杀,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神和体力。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衬衫,贴在冰冷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可他却连动一下换个姿势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股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
周围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破损窗户的“呼呼”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这些平日里再普通不过的声音,此刻在柳岑听来,却像是天籁一般。它们证明着,他还活着,他已经离开了那个充满死亡与诡异的晦域,回到了正常的人类世界。
可只有柳岑自己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的体内,现在住着两只足以毁灭整座城市的诡物。
他不再是那个每天朝九晚五、为了房租和工资奔波的普通上班族了。
他是一名拘诡者。
一名拥有两只诡物的、极其罕见的双驭拘诡者。
又过了十几分钟,柳岑才终于积攒了一丝力气。他挣扎着,用胳膊撑着冰冷的水泥地面,一点点地坐了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再次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靠在身后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柳岑抬起手,借着月光,仔细地打量着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再正常不过的人类的手。
皮肤温热,纹理清晰,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之前那干燥发脆的黄色纸纹,也没有那青黑色的、带着尸斑的尸纹。手指灵活地弯曲、伸展,握紧、松开,没有任何僵硬或者麻木的感觉。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颊温热,皮肤光滑,没有任何异常。他捏了捏自己的胳膊,掐了掐自己的大腿,传来的痛感清晰而真实。
他甚至解开了衬衫的扣子,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胸膛、腹部、后背……所有的地方都是正常的。没有狰狞的纹路,没有诡异的凸起,没有任何异化的痕迹。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挣扎,那场两股诡力在他体内的惨烈厮杀,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可柳岑知道,那不是噩梦。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两股冰冷的诡力,还在安静地流转着。
一股在右半边身体,带着纸张特有的干燥与阴冷,像是一条蛰伏的毒蛇,静静地盘踞在那里。
一股在左半边身体,带着尸体特有的腐朽与厚重,像是一块沉睡了千年的寒冰,散发着淡淡的寒气。
它们以他的身体中线为界,泾渭分明,互不侵犯。却又在无形之中,互相盯着对方,互相牵制着对方,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是你的身体里,住进了两个完全陌生的、极其危险的房客。它们随时可能打起来,随时可能把你的身体彻底撕碎。可现在,它们却因为势均力敌,而暂时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和平。
柳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试着去感知体内的那两股诡力。
他能清晰地“看”到,两股诡力像是两条颜色不同的河流,在他的血管里缓缓流淌。黄色的纸人诡力在右,黑色的古诡力在左。它们在心脏的位置交汇,碰撞,然后又各自分开,继续流淌。
没有冲突,没有吞噬,只有一种微妙的、动态的平衡。
柳岑试着调动了一下右半边身体的纸人诡力。
他没有任何经验,也不知道该怎么操控。只是凭着一种本能,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出来”。
下一秒,一丝微弱的黄色诡力,从他的指尖流淌而出。
诡力在半空中凝聚,很快就变成了一张薄如蝉翼的黄纸。黄纸在空中轻轻飘动,然后慢慢舒展,变成了一个和柳岑一模一样的、小小的纸人。
纸人只有巴掌大小,穿着和柳岑一样的衬衫和裤子,脸上用墨点画着两个眼睛和一个嘴巴,表情僵硬而呆板。
柳岑愣住了。
他没想到,竟然真的成功了。
而且过程异常的顺畅。
没有任何的阻碍,没有任何的反噬,也没有感觉到体内的诡力有明显的消耗。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他之前在网络上看到过一些零散的、关于拘诡者的传闻。传闻里说,每一次调动诡力,都会对自身造成极大的侵蚀。轻则身体出现短暂的异化,重则诡力反噬,直接失控变成诡物。很多拘诡者,一辈子都只能动用诡力几次,就会彻底被诡物吞噬。
可他刚才调动纸人诡力,生成这个纸人分身,却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体内的纸人诡力,只是稍微波动了一下,就立刻恢复了平静。甚至连那股阴冷的感觉,都没有加重半分。
柳岑皱了皱眉,心里充满了疑惑。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小纸人。
纸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柳岑集中精神,试着在心里下达了一个“往前走”的指令。
小纸人立刻动了起来。
它迈着小小的、僵硬的步子,一步步地向前走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它停了下来,然后转过头,看向柳岑的方向。
就在这时,柳岑的眼前,随即出现了一个全新的视角。
他能看到,自己正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脸色苍白,浑身湿透,看起来无比狼狈。他能看到,楼梯口外面的走廊,满地都是碎石和水泥块,还有一片片黑色的灰烬,那是之前纸人燃烧后留下的痕迹。
这是……纸人分身的视野!
柳岑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没想到,这个小小的纸人分身,竟然还能共享视野。
他立刻在心里下达了更多的指令。
小纸人转身,走进了走廊。它一步步地向前走着,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柳岑通过它的眼睛,仔细地观察着走廊里的情况。
走廊里一片狼藉。
墙壁大面积垮塌,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筋。天花板破了好几个大洞,月光从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地上到处都是碎石、水泥块、破碎的家具,还有一片片黑色的灰烬。
没有纸人。
一个都没有了。
所有的纸人,都在之前的晦域崩塌中,彻底化为了灰烬。
整栋居民楼,现在只剩下他一个活人了。
柳岑松了一口气。
至少,暂时没有即时的危险了。
他让小纸人继续往前走,探查其他楼层的情况。小纸人顺着楼梯,一步步地往下走。柳岑通过它的视野,看到了每一层的情况。所有的楼层都是一样的狼藉,一样的死寂,一样的没有任何活物。
就在小纸人走到三楼的时候,一块拳头大的水泥块,忽然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正好砸在了小纸人的身上。
“撕拉——”
一声轻响。
小纸人瞬间被砸成了碎片,散落在地上。
几乎是同时,柳岑感觉到,自己的右半边身体,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刺痛。那刺痛非常非常轻,就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一样,转瞬即逝。
体内的纸人诡力,只是稍微波动了一下,就立刻恢复了平静。
柳岑愣住了。
纸人分身被毁,本体竟然只受到了这么一点点的影响?
这和他之前听到的传闻,完全不一样。
传闻里说,拘诡者的分身被毁,本体将会受到极其严重的反噬。轻则重伤,重则直接死亡。很多拘诡者,就是因为分身被毁,而被诡力彻底吞噬。
可他刚才,几乎没有任何感觉。
柳岑的心里,充满了越来越多的疑惑。
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和其他的拘诡者,完全不一样?
柳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努力地回忆着自己之前在网络上看到的所有关于拘诡者的零散信息。
那是一个非常隐秘的、只有少数人知道的论坛。论坛里的人,都在讨论着一些关于灵异、诡物、拘诡者的事情。柳岑之前只是因为好奇,才偶然点进去看过几次。
他记得,论坛里有人说过,拘诡者,就是和诡物签订契约的人。他们借用诡物的力量,却也要承受诡物的侵蚀。诡物就像是寄生虫,会一点点地吞噬宿主的身体和灵魂,直到宿主彻底变成诡物的一部分。
所有的拘诡者,最终的结局都是一样的——失控,变成诡物。
没有人能例外。
他还记得,论坛里有人发过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半边脸已经变成了纸,眼睛是两个黑色的墨点,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发帖人说,这个男人是一个纸人诡的拘诡者,才驾驭诡物三个月,就已经快要失控了。
还有人说,有一个驾驭了尸诡的拘诡者,不到一个月,全身就长满了尸斑,身体开始腐烂,最后在一个深夜,彻底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杀死了自己所有的家人。
论坛里的所有人都说,驾驭诡物,就是饮鸩止渴。你得到的力量越多,死得就越快。单诡者尚且如此,双诡者更是想都不敢想。从来没有人能同时驾驭两只诡物,因为两只诡物会在你的体内互相吞噬,最后把你撕成碎片。
可他现在,不仅同时驾驭了两只诡物,而且还活得好好的。
不仅活得好好的,而且还没有受到任何明显的侵蚀。
不仅没有受到侵蚀,而且调动诡力、生成分身,都几乎没有任何消耗和反噬。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柳岑睁开眼睛,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不解。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向窗外的月光。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为什么只有他,是特殊的?
柳岑挣扎着站起身,扶着墙壁,一步步地走到走廊里。他在满地的碎石中,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一面破碎的镜子。
镜子的边缘已经碎裂了,上面沾满了灰尘。柳岑用袖子擦了擦镜面,然后举起来,照着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后怕。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他的眼睛,还是黑色的,清澈而明亮。没有变成浑浊的灰黑色,也没有出现任何诡异的纹路。
他的皮肤,还是正常的黄色,没有变得苍白,也没有长出尸斑或者纸纹。
他的身上,没有任何拘诡者常见的死气。
如果不是体内那两股冰冷的诡力还在安静地流转着,他自己都会觉得,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柳岑放下镜子,深吸一口气。
他决定再做一个试探。
他集中精神,故意调动体内的纸人诡力,让它快速地流动起来,试图冲破身体中线的界限,入侵左半边身体。
就在纸人诡力刚刚开始躁动的瞬间,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气,忽然从左半边身体爆发出来。
那股寒气,正是来自民国古诡。
它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在纸人诡力躁动的第一时间,就立刻发动了攻击。冰冷的寒气瞬间席卷了纸人诡力,将它死死地压制了回去。
纸人诡力发出了一阵微弱的“滋滋”声,然后立刻收缩回了右半边身体,再也不敢有任何异动。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
柳岑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愣在原地,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双诡平衡的真相。
不是他有什么特殊的天赋,也不是他能操控这两只诡物。
而是这两只诡物,为了生存,本能地互相牵制,互相压制。
一旦其中一只诡物试图扩张,试图复苏,另一只诡物就会立刻发动攻击,将它压制下去。
它们谁也无法吞噬谁,所以只能选择共存。
而他,这个它们共同的容器,就因此而受益。
他不仅不会受到双倍的侵蚀,反而因为两只诡物互相压制,而受到的侵蚀比单诡者还要少得多。
甚至,他调动诡力的时候,消耗的也只是两只诡物互相牵制时,多余出来的那一点点力量。所以才会几乎没有任何消耗,也不会有任何反噬。
柳岑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
他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什么天选之子。
他只是运气好。
恰好,在他濒死的时候,承接了第一只诡物。
恰好,在第一只诡物即将吞噬他的时候,第二只更强大的诡物出现了。
恰好,这两只诡物势均力敌,谁也无法吞噬谁。
于是,就形成了这种极其罕见的、完美的双诡制衡状态。
这是亿万分之一的概率。
却被他撞上了。
柳岑靠在墙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一直悬在他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他之前一直担心,这种诡异的平衡随时会破碎,担心两只诡物会忽然打起来,把他撕成碎片。可现在看来,只要这两只诡物还是势均力敌,这种平衡就会一直维持下去。
他不仅不会死,反而会比所有的单诡者,都活得更久,更安全。
这简直就是上天赐予他的、最大的底牌。
柳岑的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苦笑。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因为同时被两只致命的诡物盯上,而因祸得福。
他抬起手,再次调动纸人诡力。
这一次,他更加熟练了。
一张又一张的黄纸,从他的指尖飘出,变成了一个又一个小小的纸人分身。很快,他的身边,就悬浮着十几个一模一样的小纸人。
柳岑在心里下达了指令。
十几个小纸人立刻四散开来,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去,探查整栋居民楼的每一个角落。
柳岑通过它们的视野,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个地方。确认没有任何危险,没有任何残留的诡物,也没有任何其他人的踪迹。
整栋居民楼,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柳岑收起了所有的纸人分身。
他抬头看向窗外。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淡淡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他在这里,已经待了整整一夜。
是时候离开了。
柳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捡起了地上那根已经变形的钢管,握在手里。虽然现在已经没有危险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拿着它,给自己一点心理安慰。
他一步步地朝着楼梯口走去。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向之前地基裂缝的方向。
那里现在已经恢复了平整,只留下满地的碎石和一道道狰狞的裂纹,证明着之前那口黑漆古棺曾经出现过。
柳岑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不知道,那口沉入地底的黑漆古棺里,到底藏着什么。
他不知道,那只民国古诡,为什么会选择他作为容器。
他不知道,这种完美的双诡平衡,到底能维持多久。
他只知道,那口古棺,那只古诡,将会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底牌,也是最大的隐患。
柳岑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栋死亡居民楼。
清晨的冷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柳岑抬起头,看向天边那轮刚刚升起的朝阳。
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
可柳岑的心里,却依旧一片冰冷。
他知道,从他走出这栋居民楼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已经彻底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一条充满了死亡、诡异、和未知的道路。
而他,只能硬着头皮,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