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国使团离京已经将近一个月了，但完颜宗翰留下的阴影并没有随着马蹄声的远去而消散。相反，汴梁城里开始出现一些令人不安的迹象。
最先警觉的是楚云飞。他在兵部的值房里翻看了最近一个月汴梁城各门守军的出入记录，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规律——好几拨商队从北边来，在汴梁停留的时间短则三五天，长则十天半月，但他们既不进货也不出货，每天就是在城里转悠。有一拨人甚至绕着新军驻扎的城北校场走了好几圈，还在校场对面的茶摊上坐了一整个下午。楚云飞把这些异常记录整理成了一份报告，在内阁会议上提了出来。
“这些商队有个共同的特点——他们的货物很少，但随行的人很多。领头的都说是来汴梁贩卖皮货的，但他们的皮货在进城之后并没有运往集市，而是堆在客栈后院里，一放就是好几天。这不是正常商队的行为。很可能完颜宗翰临走前留下了一批暗桩——表面上解散了使团，实际上把几个刺探情报的好手留在了汴梁。”
“能确定是哪家客栈吗？”赵鼎臣问。
“目前锁定了三家——城北的悦来客栈、城西的同福客栈、城南的聚源号。都是中等规模的客栈，人来人往，不容易引人注目。”楚云飞展开一张简易地图，用炭笔在三家客栈的位置上画了圈，“悦来客栈离校场最近，聚源号离御史台不远，同福客栈在柳巷边上。这三个位置都不是随意选的，是精心踩过点的。而且有一处细节——这三家客栈的掌柜，最近都换了新人。”
内阁会议结束后，楚云飞把我单独叫到了兵部值房。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单，上面写着几个汉人名字——都是金使逗留期间跟完颜昌有过接触的人，其中有商人、有书生、还有一个禁军退役的老卒。名单上有个名字被朱笔圈了起来——正是那个退役老卒，曾在禁军步军司服役十五年，退伍后在城西开了一家铁匠铺。完颜昌在离京前两天，以“买马鞍”为名去过那家铁匠铺，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足够说很多话。”楚云飞放下名单，“我想让岳飞配合行动。少年营的士兵年纪小，不容易引起注意。让他带人暗中去摸一摸这人的底——不要打草惊蛇，只要确认他跟潜伏者之间的联系。岳飞现在的抗骑战术已经练得很熟了，但这种暗查行动他还从来没做过。借这个机会让他历练历练。”
“让十六岁的少年去查金国奸细？”我皱起了眉头。
“就是因为他年纪小，才不容易被人防备。而且岳飞比同龄人沉稳得多，他分得清轻重。”楚云飞看着我，嘴角难得地微微动了一下，“你不也是十六岁的时候翻墙进了何家老宅？”
我哑然失笑，无法反驳。
三天后，我以检查城西铁匠铺的军器生产为名，带着两个随从去了那家铁匠铺。与此同时，岳飞领着三个少年营的尖子，换了便服，扮成在街头踢蹴鞠的顽童，把铁匠铺周围的几条巷子都摸了一遍。他发现铁匠铺后院有个地窖，地窖口平时用柴火堆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而那个退役老卒每天傍晚都会端着一大锅饭往后院去，那些饭菜的量远远超过两个人的食量。铁匠铺前院只住着老卒和他徒弟两个人，那些多余的饭菜显然是送给地窖里的人吃的。
岳飞没有贸然靠近地窖。他让一个少年在巷口望风，自己带着另外两个少年绕到了铁匠铺后面的废砖窑上，从砖窑的通风口远远地观察。这一等就是将近一个时辰。暮色渐浓时，地窖口的柴火堆忽然动了，一个人从地窖里钻了出来，站在后院里活动筋骨。那人穿着一身汉人短衫，但从身形和面相来看明显不是汉人——身材比大多数汉人更加魁梧，颧骨极高，眼窝深陷，胡须的样式也是典型的金人式样。
岳飞没有惊动他。他让三个少年轮流在砖窑上观察，自己连夜回到广济寺，把看到的情况向我做了详细汇报。他说地窖里至少藏了三四个人，每天晚上那个老卒送饭进去，但从来不见多余的人出来活动。说明这些人纪律严明，不是普通的探子。
“何大哥，我有个想法。”岳飞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形图，“铁匠铺在东边，地窖在西边后院，出口只有一个。如果我们从正面进去，他们肯定会从地窖里冲出来往外跑。但如果我们提前在铁匠铺后面的巷子里埋伏好弓弩手，再从正门佯攻，他们一跑出来就会被堵个正着。”
“佯攻正门、伏击后巷——这招你是从哪学的？”
“杨将军的骑兵战术。”岳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说骑兵包抄的时候，从来不是正面冲锋，而是在正面牵制住敌人之后从侧翼杀出。地窖只有一个出口，就像骑兵只能沿着一条路冲锋。把这条路堵死，他们就跑不了了。”
楚云飞当机立断，调了杨志的骑军营一个队和岳飞少年营两个队，在夜色的掩护下包围了铁匠铺。岳飞带少年营守在铁匠铺后面的巷子里，杨志的骑兵在更外围负责拦截可能突围的漏网之鱼。楚云飞亲自带人从正门突入，一举擒获了那个退役老卒。地窖里的金国暗探听到动静，果然如岳飞所料，从地窖里冲出来往后巷跑。刚跑出巷口，就被岳飞布置的弓弩手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金人，正是那天傍晚在砖窑观察时看到的那个。他看到领头的居然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用生硬的汉话说了一句——“大宋连娃娃都派出来了？”
“大宋的娃娃，抓你也够了。”岳飞手按刀柄，声音沉静而坚定。
这次行动一共抓获了四名金国暗探和三名汉人内应，缴获了不少情报——包括他们手绘的汴梁城防图、新军校场的地形草图、以及一份尚未写完的密报。密报是写给完颜宗翰的，大意是“宋军精锐虽成，但主帅李纲病重，内阁非铁板一块，若能施压可望其自乱”。如果这份密报送到了完颜宗翰手里，金国很可能趁李纲病重、朝局不稳的机会发动突袭。
楚云飞将几名金国暗探移交大理寺收审，沈书言连夜审讯了那个领头的金人。那人起初一言不发，后来沈书言把缴获的汴梁城防图往他面前一摊，说上面有你的笔迹，你就算不开口，这些证据也够定你死罪了。那人沉默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终于松口，供出了完颜宗翰临走前交代的任务——他说宗翰将军交代过，汴梁城里最需要摸清的不是军力，是“人的裂缝”。宗翰要他们找出朝堂上谁跟谁不对付，哪个派系可能在关键时刻倒戈，谁是最容易被收买的内阁大臣。
“人的裂缝”。这三个字让我后背发凉。完颜宗翰不是一个只靠蛮力的将领，他极其擅长利用敌人内部的矛盾。六贼刚倒，内阁初立，朝堂上的派系分歧依然存在——保守派跟改革派之间的裂痕、郓王跟定王之间的储位之争、地方官对新法的抵触——这些都是他想要利用的“裂缝”。如果李纲真的病倒了，如果内阁因为内部矛盾而瓦解，完颜宗翰的铁骑随时可能踏过黄河。
我把金国暗探供述的内容原原本本地向李纲做了汇报。李纲靠在病榻上，脸色依然苍白，但听完之后，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几句意味深长的话。
“何承天，你知道本官当年在靖康年间最遗憾的事是什么吗？不是金兵南下，而是朝中人心不齐。金人不怕大宋的兵多，就怕大宋的人心齐。现在完颜宗翰想找‘裂缝’，说明他已经开始忌惮了。我们内部有多少分歧，那是我们自己的事——关起门来可以争，可以吵，但对着外敌，一个字的底都不能漏。”
“明白。”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另外，那个叫岳飞的少年——楚云飞在本官面前夸了他不下十次。这次抓暗探他又立了功，该赏就赏。新军需要榜样，少年营更需要。”李纲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你当初在垂拱殿上说过一句话——‘恶草除不尽，是因为根还在土里’。这次抓暗探也是一样，金人的‘根’不在汴梁，在河北。把这几个人审完之后，让兵部写一份详细的审讯报告，抄送内阁各衙门。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金人不是来交朋友的。”
“是。”
从李纲府上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马车行在御街上，两旁的店铺陆续点亮了灯笼。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回想这几天的经历——朝堂上保守派还在阴阳怪气，金国暗探差点摸清了我们的底细，新军整编刚有起色，李纲和官家先后病倒。我告诉自己，不管怎样，路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只能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