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翌日清晨，天色透亮，初春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屋内。简单吃过早饭，带上前一晚备好的水仙鲜花与自制桂花糕，驱车前往城郊墓园看望母亲。墓园草木沾着清晨露水，空气清冽安静，林薇把鲜花摆放在墓碑前，轻声细说昨夜元宵灯会的热闹光景，告知母亲我们生活安稳，小店生意顺遂，所有坏人早已伏法，往后岁岁平安。林夏静静伫立，眉眼平和，没有悲伤落泪，只剩绵长思念。
辞别墓园返程，顺路去往花店开门。推开店门，水仙花香扑面而来，昨夜带回的贝壳花灯挂在门头，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进店的熟客听闻昨夜灯会盛况，纷纷打趣相约来年同游。林夏把灯谜兑换的小香囊摆在收银台，凡是当日进店消费的客人，均可免费领取一份，小小的善意，让初春的花店愈发温暖。
往后岁岁元宵，满城花灯如常亮起，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曾经深陷炼狱的伤痛被一年年人间烟火慢慢抚平，胸口浅浅疤痕成了独一份的人生印记。“夏薇时光” 常年花香不断，身边至亲相守，年年灯火，年年团圆，在细碎温暖里，把往后每一个元宵节，都过得安稳圆满。
江南的清明总伴着连绵细雨，细密雨丝从凌晨便慢悠悠落下来，薄雾裹着城郊的青山，远山隐在烟雨里，只剩一抹淡淡的青黛轮廓。“夏薇时光” 花店在清明前三天便提前备好了白菊、洋桔梗、素白水仙，一整排素雅白花静静摆在门店前，是本地人祭扫最常用的祭祀花束。经过数年安稳度日，林夏早已彻底走出实验室留下的心理阴霾，从前遇上阴雨密闭天气就心慌发抖的毛病彻底消散，如今每逢清明，她都会跟着林薇提前备好祭品、手工青团，遵照江南习俗，择日去往城郊墓园祭拜母亲。
清明前一日，天刚放晴，雨后空气湿润清冽，郊外田埂上长满鲜嫩艾草与马兰头。清晨收拾完花店零散订单，三人锁上店门，提着竹篮驱车去往近郊田间采撷原料。春日原野满目新绿，油菜花连片盛放，金黄花海顺着田垄铺向远山，路边垂柳抽出嫩枝，软条随风轻扬。林夏踩着松软泥土，弯腰挑选顶端嫩艾草，只掐最嫩的芽叶，避开粗老根茎，指尖沾着细碎草汁，鼻尖萦绕独有的清苦草木香气。林薇提着竹篮紧随身后，顺带采摘鲜嫩马兰头与春笋，这些都是江南清明限定食材，用来做青团馅料再好不过。我沿着田埂缓步慢行，偶尔俯身捡拾掉落的白色野花，预备回去搭配祭祀花束。
春日田间处处生机，偶尔遇见同来采野菜的本地老人，笑着同我们闲聊，说起清明老规矩：寒食禁冷食、扫墓插柳、踏青寻春，从古延续至今。老人告诉我们，艾草青团最早是寒食节必备冷食，演变千年，成了江南清明标志性吃食，祭拜先人总要带上一碟青团，寄托思念。林夏听得认真，细细记下细节，心里盘算着晚上回家动手做三种口味青团：经典豆沙、咸蛋黄肉松、春笋马兰香干，甜咸兼顾，祭扫时摆在墓前。
满载一篮青绿野菜回到花店小厨房，三人分工忙碌。林夏负责处理艾草，摘净枯叶，清水反复淘洗；林薇调配馅料，春笋切丁焯水，马兰头烫熟切碎，拌上香干肉末，咸馅鲜香扑鼻，豆沙则是去年秋日桂花蜜熬制而成，绵密香甜；我称量糯米粉、粘米粉，按照四比一的配比分装在瓷盆里。煮艾草时水里撒少许食用碱，能锁住翠绿色泽，沸水焯过立刻过凉水，挤干水分打成细腻草泥，墨绿色艾草浆倒入米面，一点点加水反复揉面，面团慢慢变成温润碧玉色，揉至光滑不粘手，一小块揪成剂子，捏皮包馅，指尖翻飞间，一个个圆润青团摆满蒸笼，粽叶垫底，防止粘连。
蒸笼上锅，蒸汽慢慢升腾，艾草独有的清香混着糯米甜香飘满整间花店，窗外微风掠过门头贝壳风铃，叮咚作响。等待蒸制的空档，我们整理祭扫用品：白菊捆成花束、新鲜水果、亲手蒸好的青团，还有每年写在信笺上的心里话，一并装进布包。蒸好的青团出锅，表皮油亮莹润，趁热在表面薄刷一层熟油锁水，晾凉后装入保鲜盒，甜咸分类摆放。林夏拿起一颗豆沙青团小口品尝，软糯外皮裹着绵密内馅，艾草微苦中和甜腻，眉眼弯起：“比街边糕点铺的还要好吃，妈妈生前最爱青团，明天带去她一定喜欢。”
一夜安歇，清明当天清晨薄雾未散，天空飘着零星毛毛细雨，气温微凉。三人换上素净浅色系衣衫，简单吃过早饭，驱车去往城郊墓园。城郊墓园依山而建，沿路杨柳抽新芽，不少祭扫行人手持白花缓步前行，路边摊贩售卖白菊、柳枝与时令青团，处处带着清明慎终追远的肃穆氛围。按照本地习俗，清明扫墓宜晨间出行，阳气升腾，也是传承多年的祭扫讲究。
车子停在墓园外围停车场，步行沿青石台阶上山，山间草木经过春雨滋养，疯长一圈杂草，石阶两侧野花星星点点。来到母亲墓碑前，碑面经过常年风吹日晒，边角覆着薄薄青苔，周边野草肆意蔓延。林薇先拿起随身携带的小镰刀，仔细清理墓碑周遭杂草，一点点铲除丛生藤蔓，动作轻柔，生怕磕碰碑身。林夏蹲在一旁，用干净软布细细擦拭碑上相片与刻字，相片里的母亲眉眼温和，多年过去依旧清晰。我折下路边新发嫩柳枝，依照古俗插在坟头，江南清明插柳，寓意留住思念、庇佑亲人顺遂平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
收拾妥当，依次摆放供品：一束洁白雏菊、三种口味青团、应季鲜果，小心翼翼摆成整齐一列。林薇取出三炷清香点燃，青烟缓缓向上飘散，在细雨里慢慢化作朦胧白雾，三人并肩静静伫立，躬身三拜。从前林夏初脱险不久，来墓园祭拜总会忍不住崩溃落泪，那些被活体摘取器官、困在冰冷实验台的梦魇缠绕心底，看见墓碑便忍不住想起母亲因被要挟、遭暗害离世的悲痛过往；如今数年时光缓缓抚平伤痕，永生会所有骨干早已依法定罪，幕后金主悉数落网，当年被胁迫的绝境彻底落幕，她眼底只剩绵长思念，再无撕心裂肺的悲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