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林夏经过数年系统性心理疏导，早年深陷实验室留下的创伤应激障碍早已彻底痊愈，再也不会因为密集灯火、密闭空间无端心悸发抖。从前逢大型节庆灯会便闭门躲在家中的她，今年早早便和我们敲定计划，元宵节当晚要同去老城古街逛灯会、猜灯谜，顺路尝遍街边特色元宵小吃。林薇一边清点新进的水仙盆栽，一边笑着敲定细节，白天忙完花店营业，傍晚提前闭店，留出完整时间赴这场元宵之约。
正月十五当天，天色刚蒙蒙亮，细碎的春雨就淅淅沥沥落了下来，江南特有的濛濛细雨不似暴雨倾盆，丝丝缕缕落在玻璃窗上，晕开一圈圈水痕。气温偏低，空气里带着初春独有的湿冷，林夏一早裹着米白色厚卫衣，踩着防滑棉拖来到花店，刚推开玻璃门，就被扑面而来的花香裹住。林薇已经提前把取暖器打开，店内暖意融融，货架上的水仙在暖温里悄悄舒展花瓣，奶白色花苞次第绽开，淡淡幽香漫在空气里。
三人分工开启一天的忙碌，林薇负责接待上门订花的熟客，不少本地人选购水仙、腊梅当作元宵居家摆件；林夏坐在收银台旁，整理前几日备好的手工花灯，这些小灯笼是她利用空余时间，用海边捡来的贝壳、秋日晾干的桂花香包、细竹篾手工制作而成，小巧精致，不少进店客人看上，顺带连同鲜花一并带走。我则在后厨忙活，前一晚提前泡好了糯米，打算中午在花店小厨房自制元宵馅料，黑芝麻、花生豆沙、桂花蜜三种馅料，都是依照往年的口味调配。
去年秋天从乡下老奶奶手中换来的陈年桂花蜜被妥善收在玻璃罐中，琥珀色蜜浆浓稠透亮，舀一勺拌入豆沙，瞬间清甜四溢。林夏忙完手头活计，凑到厨房围观，小手忍不住揪一小块豆沙馅塞进嘴里，甜香在舌尖化开，她眯起眼睛，眉眼弯成月牙：“比外面甜品店的馅料还要香甜，中午先煮一锅尝尝鲜。”
临近正午，雨势渐渐收小，化作薄薄水雾笼在街巷上空，街上行人不多，零星几个路人撑着油纸伞路过花店，被门头悬挂的花灯吸引，时不时驻足观望。店内订单全部收尾，三人锁好店门一半，腾出灶台煮元宵。雪白的糯米团子下入沸水，在锅里沉沉浮浮，煮好捞进白瓷碗，淋上一小勺桂花蜜，热气裹挟甜香升腾而起。靠窗的小桌边，三人捧着热碗，小口品尝刚出锅的元宵，窗外细雨绵绵，屋内暖香萦绕，寻常午饭也吃出满满的仪式感。
用餐间隙，隔壁花店老板娘登门，送来两张老城古街灯会入场券，笑着叮嘱：“今年老城改造完，元宵灯会规模比往年大上一倍，沿河整条古巷挂满各式花灯，还有民俗展演，晚上一定要去逛逛。” 林夏接过票券小心收好，眼底满是期待，从被困在密闭实验室、连一缕阳光都难以奢望，到如今自在赴元宵灯会，短短数年，命运早已翻过最黑暗的一页。
午后雨彻底停歇，云层散开，淡淡的暖阳穿透云层洒落在街巷，地面残留的积水映着天光，空气被雨水洗得格外清新。我们简单收拾店内杂物，提前挂上歇业挂牌，换上轻便的休闲外套，把亲手做的几盏贝壳花灯装进帆布包，打算晚上挂在河边护栏。驱车前往老城古街，车子停在外围停车场，步行踏入老街时，天色才刚刚擦向黄昏，沿街商户已经陆续挂上五彩花灯，红绸灯笼、兔子灯、走马灯错落排布，顺着青石板路一路向河道延伸。
老城古巷依托临河古建筑修建，白墙黛瓦、石桥临水，是这座小城保留最完整的老式街区。还未到灯会正式开场时间，街巷里已经人流渐多，小贩推着小吃车沿街叫卖，糖画、棉花糖、酒酿元宵、炸汤圆的香气交织在空气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衬得年味十足。林夏走在中间，左挽林薇，右牵着我，目光不停扫视两侧琳琅满目的花灯，时不时停下脚步，蹲在糖画小摊前，看着老师傅熬制麦芽糖，勺子起落间，龙凤、小兔子的糖画栩栩如生。
林薇驻足在一处手作灯笼摊位，摊主是一位白发老奶奶，手工扎制的布艺花灯用料扎实、造型古朴。她顺手买下一盏梅花灯笼递给林夏：“拿着，晚上逛灯提着，好看又应景。” 林夏接过灯笼，细细抚摸竹制灯架，眼底盛满欢喜，抬手将灯笼提在身侧，暖黄的灯光透过红纸漫出来，落在她含笑的脸颊上。
天色彻底暗下，河畔上万盏花灯齐齐点亮，整条古街瞬间坠入一片灯海。沿河护栏上红灯连成赤色长河，水面倒映层层灯火，波光晃动，灯影随河水轻轻摇曳，分不清是岸上灯火落入水中，还是河水托举万千星河。河面上飘着数百盏荷花水灯，粉白花瓣托着烛火，顺着缓缓流淌的河水慢悠悠漂向远方，晚风掠过，烛火轻轻晃动，宛若散落凡间的星辰。
灯谜区设在古戏台旁的长廊，红纸条系在花灯下，密密麻麻挂满整条廊道，上至诗词典故，下至日常琐事的谜题，引得游人三三两两驻足思索，猜对谜底便能兑换小礼品。林夏素来喜欢益智小游戏，拉着我们钻进人群，挨个翻看谜面。遇到花鸟相关谜题，常年打理鲜花的林薇总能从容作答，接连猜对五六题，兑换到手作小香囊、卡通花灯；遇上文字谜题，我帮忙推敲字句，一路收获不少小奖品。林夏攥着满满一堆小礼品，笑得眉眼舒展，把香囊尽数收进随身布包，打算带回花店点缀摆件。
穿过灯谜长廊，前方古戏台传来锣鼓声响，民俗表演正式开演。本地传统花鼓戏、踩高跷、舞狮轮番登台，锣鼓铿锵，围观游人层层围在戏台四周，喝彩声、鼓掌声此起彼伏。从前林夏害怕密集人群与喧闹声响，噩梦之中的密闭牢笼总伴随嘈杂器械音，经过长年疗愈，她早已坦然融入热闹人间，靠在林薇身侧，津津有味看着台上表演，跟着周围游人一同拍手叫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