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此留步！这里便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月色如水，来声清越如琳琅，然杀意暗藏，激得镜泊湖面荡起层层涟漪，仿佛整座湖都在为这声判词轻轻颤抖。
应声，风雨断肠人回头，双眼聚焦在山巅最高处——
两道人影踏月而来。
足尖轻点处，月光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渐渐的，来者越来越近，夜风送来他们衣袂间沾染的杀气，冰凉刺骨。
风雨断肠人悄然攥紧手中长剑，指节泛白。
三尺外，衣袂翻飞的二人赫然停下脚步。
一男一女：
男子一身戎装，身形魁梧如山，手中巨剑阔大得近乎夸张，仿佛一剑便可开山断江。
女子则轻纱曼妙，一双修长玉腿在月色下愈发显得朦胧，像是月中走出的仙子谪落人间——
若非她腰间那柄软剑正泛着寒光。
正是白剑飞、夜雪衣。
“又是你们？”
风雨断肠人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漠，“还真是阴魂不散，如蛆附骨。”
“我说过。”
夜雪衣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清晰：“我们的猎物，不死不休。”
素衣尘放下合十的双手，抖了抖袈裟，一副好友相逢的坦然：“不愧是杀手，总在最合适的时机出现。不过这话说得……倒让小僧受宠若惊了。”
“洞察时机，是杀手的本能，亦是杀手的乐趣。”
夜雪衣面上笑意盎然，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透着股彻骨的寒，“若非如此，又如何当得起杀手，登得上那杀手榜？”
素衣尘点点头，笑意不减，“女施主说的有几分道理。不过作为杀手，须知言多必失，失则命休。”
“将死之人。聒噪！”
白剑飞沙哑开口，手中巨阙一斜，剑锋泛起寒芒，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随之凝重了几分。
素衣尘心头微凛，双手再次合十：“阿弥陀佛。二位前两次都杀不得我，这次便杀得了？事不过三，此言或许另有玄机？”
“能。”白剑飞眼神愈发沉凝，握剑的力道又重了三分，似已蓄势待发。
素衣尘微微一怔，随即收起了笑容：“你就这般自信？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话不可说满，满则溢。”
夜雪衣玉腿轻抬，月华在她修长的腿上流淌，更衬得其接下来言语的残酷：
“不是自信。是你身边那位朋友，方才为你疗伤耗了真气。是以今夜，你们非死不可，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
“哈哈……说的在理！”
一副慵懒模样的素衣尘睁了睁明澈的双眼，伸了伸懒腰，悠然转身走到湖畔，仰头望向那轮明月，“问世间，十年茫茫事万千，自难忘——”
他朗声长吟，声音在夜风中飘荡，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苍凉：“万里孤坟夜凄凉，鬓如霜，寂寞当年箫瑟鼓。夜来幽梦，兵戈铁马冷如霜，荒烟依旧，白骨残尸落何处？岁月如歌，山鬼暗啼风雨，千山暮雪，万里黄土埋忠魂。”
那长吟声中，有看破红尘的沧桑，也有少年意气的不甘，最后都化作一声悠悠长叹，散入月色湖风里。
“和尚。”
夜雪衣缓缓抽出腰间软剑，剑身如一泓秋水，映着月色，也映着她冰冷的容颜，“少年恃险若平地，独倚长剑凌清秋的江湖确实精彩，足以让天下人心向往之。但此时此刻，你只能回味片刻了。从今夜之后，这江湖的精彩，终究与你无关。”
“千秋万古明月夜，今朝少年狂歌游！”
素衣尘念罢，转过身望着那柄出鞘的月魄，忽然叹了口气：“我自入世以来，已见过太多杀手，可我还活着。此时此刻，明月在天，湖水在前，佳人在侧，上天待我真是不薄。”
“能死在我们二人剑下……”
白剑飞巨阙横陈，登时湖畔剑气纵横，落叶纷飞，“上天待你已是厚赐。”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素衣尘悠然踏前一步。
他垂眸，袈裟无风自动——
方才那番长吟，已是他最后的体面。
“看来今夜想在二位手下活命，是不可能了。”
他抬眸，眼中忽然闪过某种说不清的狡黠，“那小僧只好使出平生所学，放手一搏了。”
“希望如此。”
白剑飞手中巨阙泛起寒光，“免得杀你无趣，污我手中巨阙神兵。”
“和尚！你的武功不是被废了吗？”
身后风雨断肠人悄然开口，声音中带着惊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难道这一路来，你都在骗我？”
素衣尘微微侧目，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武功这种东西么……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又说得清呢？”
风雨断肠人咬牙：“你这和尚，口中没有一句实话。我看你等下如何收场。”
夜雪衣上前一步，眸光微凝：“传言说，你在苍凉山下被西林寺的八面金刚重创，武功尽废。原来竟是假的？”
“阿弥陀佛。”
素衣尘望着她，笑意不减，“传闻毕竟是传闻，道听途说，以讹传讹，可是会骗人的。”
“既然如此，那便让我见识见识，北林七十二绝技，究竟是否浪得虚名。”夜雪衣身形微展，软剑横斜，剑气在月光下流淌，蓄势待发。
然后她就看见——
素衣尘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干脆利落。
“小僧命薄，实在不配死在二位剑下。”
他抬头望着二人，眼中满是虔诚，“不如二位饶我一命，日后我好给二位念经超度。保佑二位福寿绵长，早登极乐。”
风雨断肠人抬头望天，不忍再看。
“好生无耻的和尚。”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你这是向杀手求饶？可他们的刀，岂是求饶能挡的？”
素衣尘一脸坦然：“这还不明显么？蝼蚁尚且贪生，何况小僧乎？”
白剑飞怔了一瞬，随即微微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竟有了一丝清冽的笑意：“我做杀手这么多年，剑下亡魂无数。还是头一回遇到，向杀手求饶的。不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