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衣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中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月光在果肉上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层薄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这算调侃我,还是可怜我?”
风雨断肠人不答,再问:“入这江湖浊浪,可曾后悔?”
素衣尘沉默片刻,将剩下的一半苹果轻轻放在身侧瓦片上,抬眼看着远处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声音明显比方才低了些许:“天下事,但求心安。对即对,错即错。哪有后悔一说。”
风雨断肠人转头看向他,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欣慰,又像是追忆——
多年前,也曾有人这样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她举起酒壶,又灌了一口佳酿。
长风浩荡,酒入愁肠,化作一声轻叹:“哈哈……说得好!”
蓦然,她伸手指向远处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那池子水,去得去不得?”
“啊?”
素衣尘话音未落,风雨断肠人看了一眼湖,又看了一眼素衣尘,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那笑意里藏着三分少女心性。
下一瞬,她倏然起身,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未等素衣尘反应,她已一把扣住其手腕,足尖在屋檐上一点,两人几番起落,如夜鸟般朝湖畔掠去。
夜风灌满袖袍,月光铺满前路,身后是万家灯火,眼前是一池粼粼波光。
素衣尘被拽着掠过夜空,忽然觉得,这个江湖,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此时此刻,自己还活着,且有风,有月,有一人愿意拽着他前行。哪怕前路刀山火海,这一瞬的并肩,也足以慰藉平生。
月光下,二人轻身落在湖畔。
湖水幽暗,泛着细碎的银鳞,随着夜风轻轻荡漾
素衣尘负手而立,迎风望向湖心。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半落在岸边青石上,一半没入水中,随着微波拍岸,轻轻晃动,像是有什么陈年旧事沉在湖底,被月光一照,便浮了上来。
“那日你以自身为炉,不惜用毕生修为化去慧觉那老和尚的至纯功力。如今修为尽废不说,还经脉受损,体内更残留着一道罡气四窜。长此以往,命不久矣。今夜我便助你将这道罡气引出体外。”风雨断肠人说罢,手指蓦然在素衣尘后背几处穴位一点,随即抓住其肩膀,竟踏着水浪往湖心深处掠去。
素衣尘惊呼出声:“我——我不识水性——”
语声弥漫,夜风呼啸。
澄澈如水的月光下,风雨断肠人踏浪而行、衣袂当风,带着素衣尘直入湖心。
湖水倒映着天穹残月,月影在水波里碎成千万银箔,随着二人的步伐一停,荡开细微涟崎。
忽然,她单掌直抵素衣尘后心。
素衣尘双目紧闭,白色袈裟在夜风中狂舞——
只觉,一股温热的真气从风雨断肠人掌心透入他体内,像冬日里的一簇炭火,无声地燃进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焦躁与恐惧尽数平息,只剩耳边风声与水浪的细响,轻轻抚平了他所有的慌乱。
顿时,他心中一片澄明,仿佛整个人化成了一片湖、一缕风、一捧月光,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然,湖面上两道身影赫然屹立,可风雨断肠人早已收回了单掌。
素衣尘却浑然不知,依旧闭着双眼,稳稳站在湖面之上,不见下沉半分。
风雨断肠人眼中掠过一丝惊诧。
她望着月光下这闭目而立的年轻僧人,轻声自语:“世间竟真有人心有玲珑,可与天地相和。”
言罢,她猛地一挥长袖——
四周湖水随之旋转起来,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冲天而起,将二人围在中央。
水壁如墙,月色在其中碎成万千光点,像无数颗星子沉入水中,洒在素衣尘身上,将他笼在一层银色的光晕里,恍若谪仙。
眼见其额上已沁出细密汗珠,风雨断肠人伸指在他眉心轻轻一触,低喝一声:“破!”
轰然巨响中,周身水柱倾泻而下,在月华中散作漫天银珠,落在湖面上,叮叮咚咚,像一场急急的夜雨。
风雨断肠人一把抓住素衣尘肩膀,踏着浪头急速掠回湖畔。
上岸,她将素衣尘往身前一推,得意地一挥长袖:“功成!”
素衣尘此时才敢睁开双眼,长长舒了口气,额头上的汗水被夜风吹干,留下微微凉意。
“感觉如何?”风雨断肠人问他。
素衣尘活动了一下手脚,面上露出思索之色:“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坦。”
风雨断肠人淡然一笑:“那就对了,我已助你将那道罡气引出体外,可保你三月性命无忧。”
素衣尘愣了愣:“那三月后呢?”
风雨断肠人仰头望月,声音洪亮,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三月后若找不到法子根治受损的经脉,你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垂眸说道:“地狱不空,普渡众生。你是佛门骄子,该懂这话的分量。”
素衣尘怔了怔,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一瞬间的恍惚照得清清楚楚。
片刻,他双手合十,轻声念道:“阿弥陀佛。”
“以你的身份,这次江湖之行九死一生。”
风雨断肠人转头看他,目光深沉,“我也不知道能陪你走多远。接下来的路,还得靠你自己。”
“那你呢?”素衣尘望着她,声音被夜风吹散,再无痕迹。
风雨断肠人没有回答。
她抬头望向夜空,东方的天际线处,朝阳还未升起,却已透出微弱的白光,将夜幕染成深蓝。
那是夜与昼交替的时刻,最是暧昧不清,像他们之间的这段同行,不知该算结束,还是该算开始。
就这般,她望着那缕光,许久不语。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风雨断肠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悲喜,平静得像是这深夜的湖水,“走吧,天快亮了。”
身后,那袭素白身影依旧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湖畔沙地上交叠在一起,又随着风雨断肠人迈步而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