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盖的缝隙,越来越大。一股冰冷的、带着腐朽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柳岑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到,在那道裂开的棺盖缝隙中,有一只苍白的、没有任何血色的手,缓缓地伸了出来。
那只手瘦骨嶙峋,指节突出,皮肤像是泡在水里几百年的白纸一样,泛着死人般的青白色。指甲又长又尖,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黑色,上面沾着干涸的黑色污渍,不知道是泥土还是血。手背上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和扭曲的青筋,每一根青筋都像是一条蠕动的黑色虫子,在苍白的皮肤下缓缓跳动。
它伸得很慢,很慢,每动一下,都带着一种沉重而僵硬的质感,仿佛关节已经锈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杀气,就那么静静地伸在半空中,却散发出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怖威压。
柳岑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连呼吸都彻底停止了。他像是被钉在了墙上一样,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苍白的手,一点点地向自己靠近。
体内的纸人诡已经彻底崩溃了,它的诡力疯狂地收缩在柳岑右半边身体的最深处,瑟瑟发抖,连一丝一毫的反抗都不敢有。右半边身体的纸皮烫得吓人,温度高得像是要燃烧起来一样,纸纹扭曲变形,几乎要融化成一滩纸浆。一股强烈到极致的求生欲,从纸人诡的深处传来,顺着柳岑的神经,传遍了全身。
可这没有任何用,在那只古手面前,纸人诡就像是一只面对猛虎的兔子,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
那只苍白的手,终于停在了半空中,它的指尖,距离柳岑的额头,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就在这时,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大吸力,突然从那只手的掌心爆发出来,柳岑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一样,猛地向上一拽。他的双脚瞬间离开了地面,整个人被凌空拽起,直直地朝着那道黑色的裂缝飞去。
“不……”
柳岑在心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呐喊,却连一个字都喊不出来。他拼命地想要挣扎,想要抓住身边的楼梯扶手,可全身的肌肉都不听使唤,只能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被那股吸力拖着,快速地向裂缝中的古棺飞去。
风在他的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浓重的黑雾和腐朽的味道。他能看到,下方的黑雾翻涌着,像是沸腾的开水一样,无数扭曲的影子在黑雾中若隐若现。那口斑驳的黑漆古棺,在他的眼中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棺盖上的符文,此刻竟然发出了淡淡的暗红色光芒。那些扭曲的符文,像是活过来一样,在古棺的表面缓缓游动,散发出一股古老而诡异的力量。四条粗壮的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随时可能断裂。
越来越近了,那只苍白的手,就在他的眼前。
他甚至能闻到,那只手上散发出来的、浓郁的尸臭味和泥土味。
“噗——”
一声轻响。
那只苍白的手,轻轻地按在了柳岑的额头上。瞬间,极致的冰冷,如同千万根冰针,穿透了他的颅骨,刺入了他的大脑。
柳岑只觉得眼前一黑,意识瞬间模糊了。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冻结了,心脏停止了跳动,呼吸也彻底中断了。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古老而厚重的诡力,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从那只手的掌心涌入了他的体内。
这股诡力,和纸人诡的阴冷截然不同。
它带着一股死亡的气息,一股腐朽的味道,一股沉睡了百年的苍茫与厚重。它像是来自地狱的寒冰,所过之处,一切生机都被彻底冻结。
柳岑的左半边身体,瞬间就僵化了。
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和那只古手一样的青白色,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深褐色尸纹。血管变成了黑色,凸起在皮肤表面,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蚯蚓。肌肉变得僵硬如铁,失去了所有的弹性。指甲开始快速变长、变黑,变得尖锐而锋利。
他的左眼,也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眼白变成了浑浊的灰黑色,瞳孔收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没有任何神采,像是死人的眼睛一样。一股冰冷的死气,从他的左眼散发出来,所过之处,空气都凝结成了淡淡的白霜。
民国古诡的本源诡力,正在疯狂地侵蚀着他的身体,试图将他彻底转化成自己的容器。
柳岑的意识,正在一点点地消散。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那股庞大的诡力一点点地撕碎、吞噬。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扭曲,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黑色。耳边传来了无数杂乱的声音,有女人的哭声,有男人的嘶吼,有铁链的拖拽声,还有无数人临死前的惨叫。
这些声音,来自百年前的民国乱世。
他仿佛看到了,战火纷飞的年代,尸横遍野,饿殍满地。无数的冤魂在大地上游荡,无数的诡物在黑暗中滋生。一群穿着黑色长袍的人,用铁链锁住了这只强大的古诡,将它封印在了这口黑漆古棺之中,埋在了地底深处。
他看到了,那些封印者临死前的绝望眼神。他看到了,这只古诡在黑暗中沉睡了百年,一点点地积蓄着力量,等待着破印而出的那一天。
而现在,它选中了自己,作为它新的容器。
就在柳岑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体内的纸人诡,终于爆发出了它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反抗。不是柳岑操控的。是纸人诡自己,出于最原始的生存本能,爆发了。它知道,如果古诡彻底占据了这具身体,它也会被一起吞噬,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为了活下去,它只能反抗。
一直蜷缩在右半边身体深处的纸人诡力,如同沉睡的火山一般,瞬间爆发了出来。黄色的纸纹,如同潮水一般,从右半边身体快速蔓延,试图阻挡古诡诡力的入侵。
两股截然不同的诡力,在柳岑的体内,展开了一场惨烈的厮杀。
古诡的诡力,古老、厚重、强大,带着死亡与腐朽的气息,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冻结、被腐蚀。
纸人诡的诡力,阴冷、诡异、坚韧,带着纸张的干燥与脆弱,却有着极强的同化能力和韧性。
它们在柳岑的血管里冲撞,在他的肌肉里撕扯,在他的骨骼里拉锯。柳岑的身体,变成了它们的战场。
他的右半边身体,是黄色的纸纹,皮肤干燥发脆,像是一张薄薄的纸。他的左半边身体,是青黑色的尸纹,皮肤僵硬冰冷,像是一具死去多年的尸体。
两种截然不同的异化,在他的身体中线处,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黄色的纸纹向前推进一寸,青黑色的尸纹就立刻反扑回来,将它逼退。青黑色的尸纹向前蔓延一分,黄色的纸纹就立刻收缩防线,死死地挡住它。
柳岑的身体,在两种异化之间,反复拉扯。
一会儿,他的半边脸变成了纸,眼睛变成了两个黑色的墨点。一会儿,他的半边脸又变成了尸体,眼睛变成了浑浊的灰黑色。
这种痛苦,已经超出了人类能够承受的极限。
柳岑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无数把刀子同时切割、撕扯、碾压。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神经,都在发出痛苦的哀嚎。他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要昏迷,却意识清醒得可怕,只能清清楚楚地感受着每一分每一秒的痛苦。
他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反复徘徊。
可他不能死。
一旦他的意识彻底消散,这具身体就会彻底成为古诡的容器,纸人诡也会被吞噬。
两股诡力的冲突,越来越激烈。柳岑体内的血管,一根根地爆裂开来,黑色的血液和黄色的纸浆,从他的皮肤渗出,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流。他的衣服早就被撕碎了,露出了布满两种纹路的、狰狞可怖的身体。
周围的空气,都因为两股诡力的冲突而扭曲了。黑色的黑雾和黄色的纸屑,在他的身体周围疯狂地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整栋摇摇欲坠的居民楼,都在这个漩涡的影响下,停止了摇晃。那些还没有燃烧完的纸人灰烬,被漩涡吸了过来,在半空中化为虚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就在柳岑的意识即将彻底崩溃的刹那,两股诡力,同时达到了临界点。
古诡的诡力,虽然更加强大,但它刚刚破印而出,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而且是强行侵入柳岑的身体,根基不稳。
纸人诡的诡力,虽然稍弱一筹,但它已经在柳岑的体内扎根,和他的血肉融合在了一起,占据了地利。
它们谁也无法吞噬谁,谁也无法彻底打败谁。
就在这时,一股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按照诡力运转的最基本规律,当两股势均力敌的诡力,在同一个容器内相遇,并且谁也无法吞噬对方的时候,它们就会本能地选择另一种方式共存——互相牵制,互相压制。
这就是双诡制衡的正统机制。
不是柳岑领悟的,不是什么特殊的天赋,只是诡力运转的最基本、最原始的规律而已,只是恰好,柳岑的身体,成为了这两股势均力敌的诡力的容器。
就在两股诡力同时达到临界点的瞬间,它们的冲突,戛然而止。
古诡的诡力,停止了入侵,收缩回了柳岑的左半边身体。纸人诡的诡力,也停止了反抗,收缩回了柳岑的右半边身体。
它们在柳岑的身体中线处,形成了一道无形的界限。左边,是古诡的死亡与腐朽。右边,是纸人诡的阴冷与干燥。它们互相盯着对方,互相牵制着对方,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一旦其中一股诡力试图扩张,另一股诡力就会立刻发动攻击,将它逼退。一旦其中一股诡力试图复苏,另一股诡力就会立刻压制它,让它重新陷入沉睡。一种微妙的、动态的平衡,就这样自动形成了。
平衡形成的瞬间,所有的痛苦,瞬间消失了。柳岑身体上的黄色纸纹和青黑色尸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消退。干燥发脆的皮肤,重新变得温热柔软。僵硬冰冷的肌肉,重新恢复了弹性。浑浊的左眼,也重新变得清澈起来。
不到三秒钟,他的身体就恢复了正常。没有任何伤痕,没有任何异化的痕迹。仿佛刚才那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只有体内那两股冰冷的诡力,还在安静地流转着,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它们像是两条互不侵犯的河流,在他的血管里缓缓流淌,在他的身体中线处交汇,又互相避开。它们互相牵制,互相压制,形成了一种完美的、稳定的平衡。
就在平衡形成的刹那,那只按在柳岑额头上的苍白古手,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它无力地垂落了下来,然后缓缓地缩回了棺盖的缝隙之中。
“咔嚓——”
一声轻响,古棺的棺盖,重新合拢了。
那股庞大的、恐怖的威压,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翻涌的黑雾,开始快速地消散,重新缩回了地底的裂缝之中。四条绷得笔直的铁链,也松弛了下来。那口斑驳的黑漆古棺,开始缓缓地向下沉去。
它下沉得很慢,很慢,一点点地没入了黑色的裂缝之中。裂缝两侧的岩石,开始自动合拢,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将它们重新拼接在一起。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古棺彻底沉入了地底,裂缝完全合拢了,地面恢复了平整,只留下满地的碎石和水泥块,还有一道道狰狞的裂纹,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确实发生过。
整栋居民楼,彻底安静了下来,没有了摇晃,没有了轰鸣,没有了铁链的拖拽声,只有风吹过破损窗户的“呼呼”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鸣笛声,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噗通——”
柳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全身的力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了。他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他的额头、脸颊、脖子,不停地往下流,很快就在他的身下形成了一滩水渍。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要跳出来一样。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正常的、人类的手,皮肤温热,纹理清晰,没有任何纸纹,也没有任何尸纹。
他用力地握了握拳,手指灵活地弯曲、伸展,没有任何僵硬的感觉,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的脖子,自己的身体。
一切都是正常的,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仿佛刚才那场在生死边缘的挣扎,那场两股诡力在他体内的惨烈厮杀,都只是一场幻觉。
可柳岑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两股冰冷的诡力,还在安静地流转着。
一股在右半边身体,带着纸张的干燥与阴冷,一股在左半边身体,带着尸体的腐朽与厚重,它们互不侵犯,互不干扰,却又互相牵制,互相压制,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的安稳状态。
柳岑躺在地上,静静地看着头顶破损的天花板,看着月光从天花板的破洞照进来,落在自己的身上。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那只古手会突然放过自己,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体内会有两股诡力,他更不知道,为什么这两股诡力没有吞噬自己,反而形成了这样一种诡异的平衡。
他只知道,自己又一次活了下来,从必死的局面中,再一次侥幸活了下来,可这一次,他付出的代价,比上一次更大。
他的体内,现在住着两只诡物,两只足以毁灭整座城市的、强大的诡物,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
他不知道,这种诡异的平衡,能够维持多久,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其中一只诡物会突然打破平衡,将他彻底吞噬,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彻底改变了,他再也回不到过去那种普通、平静的生活了。
他成为了一名拘诡者,一名拥有两只诡物的、极其罕见的双驭拘诡者。
柳岑慢慢地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疲惫感,如同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任由月光洒在自己的身上,任由远处的风声传入自己的耳朵。
体内的两股诡力,依旧在安静地流转着,互相牵制着,互相压制着。
这种异常的安稳,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