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抹残阳浓淡不一地泼洒在芸香十二阁的雕花窗棂上。
光影穿过镂花缝隙,落在素衣尘月白色的袈裟上,碎成满身的斑驳。
他转身,目光落在景若风身上——
那少年的视线穿过窗牖,越过重重屋檐,投向繁华街巷的深处。
那里,夜雪衣的身影早已被市井的烟火气吞没。
素衣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他在北林寺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
香客们看庙里那株老梅,看檐角飞过的白鹭,看偶然路过的小姑娘,都是这般模样。
痴是痴了些,却不惹人厌。
“好看么?”他问。
景若风肩头微颤,猛然回神,眨了眨眼,那些痴态便如潮水退去,面上只剩下惯常的从容,只是嘴角扯起的弧度有些生硬:“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就是少年风情,最不容他人取笑。况且花开的正艳,我若不赏,倒显得有些不解风情了。”
“有理。”
素衣尘淡然一笑,佛珠在指间缓缓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自古少年难过美人关。便是这般美景,古人诚不我欺。”
景若风倒也不恼,反调侃道:“你不也是少年么?”
二人对视一眼,素衣尘摇头笑了笑,悠然道:“那敢问这位赏花的少年,接下来咱们去哪?”
景若风微微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你想去哪?”
“是我想去哪儿——”
素衣尘拖长了尾音,唇边笑意深了几分,与景若风对视,“便能去哪儿么?”
话音未落,一旁栏杆处传来一声极重的冷哼:“你说呢?”
风雨断肠人负手而立,冷峻的目光落在景若风身上,话却是对着素衣尘说的,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不容置喙。
素衣尘笑意不减:“那你们要带我们去哪儿?”
“当然是回南诀了。”
景若风微笑应道:“你难道不想去看看,南诀的盛世美景?”
“对景兄这南诀首富而言,南诀的盛世美景,是何等光景?”素衣尘眉眼间仍是那副云淡风轻,仿佛万事万物皆可放下。
这一问让景若风愣了愣。
他沉吟片刻,忽袖袍一展,朗声吟道:“琼楼玉宇金樽酒,洛阳琼花尽低头。”
语罢,他似乎仍未尽兴,转身拿起桌上酒盏,仰头痛饮。
酒入喉肠,他眼中已有了三分醉意,七分豪气:“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这便是南诀——美女无数赛西施,遍地黄金琼花开。”
素衣尘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夜里忽然亮起的磷火,妖冶而幽深,却转瞬即逝:“是个好地方。但我能不去吗?”
“不能。”
这两个字是风雨断肠人说的。
她说完便觉心中一凛,某个早已模糊的影子忽然清晰了起来——
昔年,有个轻狂少年问过同样的话,而自己也是以这样不容置喙的语气,给了同样的回答。
素衣尘抬眼看她,只是对视一息,他眼中那丝妖冶的光芒被对方凌厉的气势一冲,渐渐敛去,只剩下淡淡的温和。
就这般,他站在原地,转头眺望远处渐暗的天际。
一抹夕阳落在他脸上,竟同时映出三种神采:仙的疏离,妖的魅惑,佛的慈悲。
一时,三种截然不同的神采交织在一张脸上,竟也不觉违和,仿佛他生来就该是这样的人——
可仙,可妖,可佛,又什么都不像。
片刻后,他双手合十,浅浅笑意从唇角漾开,漫上眉梢:“既然要去,那便走吧。”
话音落下,他的月白僧袍拂过楼梯,已向门口走去,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
然,身后传来风雨断肠人的声音,“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上路。”
应声,素衣尘停步,回头看她:“听姐姐的便是。”
风雨断肠人不再说话,转身离开。
刚走出几步,忽然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今夜到我房间来。”
景若风闻言,手中的酒盏险些滑落。
他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看风雨断肠人的背影,又看看素衣尘,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他身侧,压低声音道:“她方才说了什么……?”
素衣尘愣了一息,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提起袈裟下摆,大步跟了上去,那屁颠屁颠的跑姿与方才的高僧姿态判若两人:“姐姐,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再敢乱叫,小心我揍你。”三楼传来风雨断肠人的呵斥,声音里却听不出真正的怒意,反倒像是三月柳絮,轻飘飘的。
景若风站在原地,望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他抿了抿唇,转身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月上中天,微风轻拂。
芸香十二阁的屋檐之巅,并肩坐着两人:
素衣尘盘膝而坐,右手举着一颗苹果,在月光下端详了片刻,然后咬了一口,清脆的响声在静谧的夜色中格外分明;风雨断肠人坐在他身侧,提着一壶酒,酒壶在月光下泛着幽幽青光。
洛风城的万家灯火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盘散落的星辰,明明灭灭。
可,热闹是脚下的,与他们无关。
“为何带我来这?”素衣尘口中苹果嚼得清脆作响,声音含混不清。
“清风明月,江湖夜话。”风雨断肠人看着脚下美景,仰头灌了一口佳酿,“此处风景独好。”
素衣尘侧目——
月光下,她的侧脸轮廓分明,眉眼间有几分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气:“你找我来,不会只为陪你看风景吧?”
风雨断肠人不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方屋檐,和屋檐上的两个人。
片刻后,她才出声:“你伤势如何?”
这一问来得突然。
素衣尘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暂时死不了。”
“那就好。”
她收回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剪影,“你是天纵之才,年纪轻轻就入了步虚境。现如今修为尽废,与普通人无异。这种从云端跌下来的滋味,如何?”
素衣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中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月光在果肉上泛着淡淡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