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三人来到一座酒楼——芸香十二阁。
此阁乃洛风城最负盛名的酒楼之一,临水而起,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端的是金碧辉煌,气派巍然。
唯一美中不足处,便是落于城中红尘最稠之地,少了些林泉野逸的清寂,多了几分市井烟火的喧嚣。
“芸香十二阁!”素衣尘驻足抬头,目光落在那匾额五个大字上,微微颔首:“好名字。”
清风拂袖,白裟轻扬。
他翻转着指间佛珠,抬步踏入阁内——
但见阁分上下两层,每层大约可容百十人。
此刻,酒楼座无虚席,皆是江湖中人:有各派锦衣华服的弟子,也有素衣裹身的读书客卿,更不乏江湖武夫。
然,满堂宾客中,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两人。
一人黑衣薄衫,腰悬软剑若隐若现,正是那夜破庙调侃素衣尘的夜雪衣。
另一人坐于她对席,魁梧身躯裹着戎装,身旁一柄巨剑格外醒目——白剑飞。
双方隔案相对,桌上一壶茶早已凉透。
夜雪衣看着迎风进阁的素衣尘三人,眉宇间自有一股凌厉之气。
她指尖轻叩桌面,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
破庙里那个故弄玄虚的和尚,居然也来了。
白剑飞目光微侧,扫了素衣尘一眼,旋即收回,似乎对这三人突如其来的插曲毫不在意,不值得他多看半眼。
“不入红尘醉风流,一世成仙修枉然。”素衣尘一步一语拾级而上,似乎满室喧嚣,都压不住他那股峥嵘气势。
其拂衣落座。
店小二小跑而来,见这僧人眉间一点朱砂,袈裟胜雪,眼若清潭,忙躬身道:“不知大师吃点什么?”
“阿弥陀佛。”
素衣尘转动指尖佛珠,“大师不敢当。三碗素面即可。”
小二看了看他身侧那黑衣仗剑、面若冷玉的风雨断肠人,又赔笑道:“只要三碗素面?”
这时,一道清朗声音响起:“三间上房,素面一碗。本店的招牌酒菜只管拣好的上,银钱不是问题。”
语罢,景若风取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
小二见了银子,眼睛一亮,高唱道:“三间上房,一碗素面,时新酒果、上品肴馔,各色管够——”
他又转向素衣尘三人,堆笑道:“三位稍候,酒肉马上就好。”
素衣尘手中佛珠一顿,目光落在二楼一处精致屏风上——
那上,龙飞凤舞题着一首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
他只扫了一眼,便被攫住,不觉轻声吟诵:“三十三重天外天,九霄云外有神仙。神仙本是凡人变,只怕凡人志不坚。一言半句便通玄,何须丹书千万篇。人若不为形所困,眼前便是大罗天。”
他缓缓起身,向前几步,低声重复后两句:“人若不为形所困,眼前便是大罗天。”
“这是白剑仙羽化前的绝笔——雾里看花。”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旁响起。
风雨断肠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屏风上,面若冷玉,眼中却闪过一丝少见的波澜。
“你认得这诗?”素衣尘微讶。
“练剑之人谁不识得白剑仙。”
风雨断肠人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传闻他写完此诗后,便掷笔大笑出门,踏水而去,自此江湖再无他的踪迹。有人说,他早已勘破生死,逍遥物外;也有人说,他去了那九天之上……已羽化成仙。”
“白剑仙——李洛风。数百年前的江湖剑客,字太白。为人潇洒不羁,好舞剑吟诗,江湖人称白剑仙。”
景若风不知何时也踱步过来,凝视着屏风上的字迹,“北燕兴剑,皆源起于这位剑仙。当年江湖儿郎,十有八九想做那剑仙李洛风,剩下一成,想嫁与他。”
素衣尘凝视着那屏风上斑驳的字迹,目露怅然:“我听闻,数百年来,天下剑客皆想来这洛风城一游,希冀能在数百载后的今天,感触一丝那传说中可一剑令九天之云下垂、四海之水皆立的无上剑意。难道是真的?”
“一剑震九霄,令云垂海立。自然不假。”
店小二端着素面和酒肉笑呵呵走来:“三位,你们也认得这诗?”
他顺着素衣尘的目光望去,“这可是当年白剑仙留下的墨宝,敝店珍藏了百余年。每年都有剑客专程来此临摹,还有人坐在这屏风前枯坐数日,据说当真悟出了一两式剑法呢。”
话音方落,门外又进来几个扛刀的江湖客。
店小二忙迎上去:“几位大侠,里边坐——”
他将那几人安排在素衣尘对面落座,殷勤问道:“几位大侠吃点什么?”
“拿你家最好的牛肉五斤,最好的酒五坛。”五人中,一个书生打扮的佩剑侠士开口道。
“最好的牛肉五斤,最好的酒五坛——”店小二扬声传话。
“我等还要赶路,越快越好。”那书生取些碎银放在桌上。
“大侠放心,酒肉马上就来。”
店小二接过银子,又高声唱道,“上等牛肉五斤,上等酒五坛,速速上菜——”
待店小二离去,那五人中满脸煞气的汉子将手中三尺钢刀往桌上一放,震得碗碟轻响。
邻桌正有几名江湖客高声谈论,话语飘入耳中:“听说这次天墉城的剑林大会,出了不少少年英才,连真武山道君大人的首席弟子少阳君都去了!”
“可不是么。我还听说天墉城这次下了血本,拿出了好几柄绝世名锋。”
“这我倒知晓——其中有一柄是昆仑谪仙的‘龙吟’,一柄是白剑仙的‘青莲’。还有一柄,天下名剑榜位列第二的赤霄。”
“这我倒知晓——其中有一柄是昆仑谪仙的‘龙吟’;一柄是白剑仙的‘青莲’;还有一柄是十年前魔教尊主风凛天的佩剑赤霄。”
芸香十二阁内,人声鼎沸。
名门正派、世家公子、江湖散客,皆兴致高昂的议论着天墉城那已然结束的剑林大会。
喧嚣之中,素衣尘低头看向面前那碗素面,清汤寡水,几根面条沉浮。
他忽然一笑,拨动佛珠,轻声道:“巷口城关临器尘,万人如海可藏身。寻常百日非得意,天地江湖梦亦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