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下,白虎掀开斗篷,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
清癯、冷峻,眉宇间是沙场浸染的杀伐气,亦是岁月磨不去的沧桑痕。
他的目光掠过风雨断肠人,落在素衣尘身上,眼中光影流转,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昔年,北燕铁骑百万,护国十大将威震天下。可惜……”
他的声音被山风扯碎,散入茫茫夜色:“世间万事,不过白云苍狗。”
风雨断肠人没有接话,只淡淡道:“我不管你如今是何身份,今夜这和尚,你带不走。”
白虎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三分苦涩,七分锋锐,像是藏了半生的心事,终于被风掀开一角。
“那可由不得你。”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出手了。
没有征兆,没有起势。
只单掌轻轻一推,那力道却如山倾海覆,沛然莫御。
风雨断肠人只觉一股磅礴内力扑面而来,脚下连退三丈。
她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那夜马车上未能与你交手,今夜正好领教。”
话音未落,她已欺身而进。
见势,白虎手中长枪一抖,横扫而出——
枪锋破空,带起一阵刺耳的尖啸。
风雨断肠人长剑出鞘,衣袖翻飞间已与那杆长枪缠斗在一起。
她的剑轻灵如羽,在对方雄浑枪势的压迫下发出细微的颤鸣。
蓦然,白虎一式“拨云见日”直取中门。
风雨断肠人侧身避过锋芒,袖风顺势卷住枪杆,借力一转,竟将那千斤之力带偏了三分。
白虎枪身猛然一震,抖出七朵枪花,分袭她周身大穴。
那七朵枪花虚实相生,每一朵都藏着杀机,却又每一朵都留有转圜余地——
招式狠辣,却又不失宗师气度。
风雨断肠人身形飘忽,于枪影缝隙间长剑挥舞,每一剑皆刺在枪势最弱处,卸去对方的凌厉攻势。
一时,两道身影在月光下交错腾挪——
一个枪出如龙,气吞山河;一个剑似游龙,翩若惊鸿。
十招。
二十招。
五十招。
二人招招皆是杀机,却又在千钧一发之际堪堪避开,留有一线。
素衣尘看着缠斗的两人,高声道:“好姐姐,他确实是我父亲当年的旧部……并无恶意。白虎叔叔,莫要伤了好姐姐。”
话音落处,两道身影同时后撤。
三丈外,风雨断肠人——
负剑,抬头,望月。
月光照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映出一片孤绝。
白虎舒了舒紧皱的眉头,望向素衣尘:“叔叔最后问你一遍,当真不愿跟叔叔走?”
“阿弥陀佛!”
素衣尘双手合十,低眉垂目:“白骨堆积如山,试问天下悲欢?”
此言一出,白虎的眉头骤然收紧:“你的身份,如今北燕人人皆知。”
他的声音在山风中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你这一路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
素衣尘抬头,看着这位鬓角已染风霜的老将,轻声道:“我知道。”
星辰璀璨,风声呜咽。
白虎本就紧皱的眉头,在月光下愈发阴沉。
“好……好……”
他一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却冷得渗人:“你不愿跟叔叔走,那叔叔只能强行带你离开。”
赫然,他手中长枪轻抬,枪尖直指素衣尘心口:“你到底跟不跟叔叔走?”
“阿弥陀佛。”
月光照在素衣尘脸上,照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平静,那平静里有悲悯,有释然,也有坚韧。
“我选择的路凶险万分,不想连累叔叔。”
他的这句话里,埋着一个死去多年的男人,埋着一段无人敢提的往事,更埋着一个真相黑白。
白虎握枪的手,微微一颤:“这些,叔叔不在乎。”
“可我在乎。”
素衣尘胸膛起伏,字字如石:“我不想因我,而有无辜之人惨死。”
白虎目光决绝,重重喘了一口气:“难道你真要逼叔叔动手不成?”
“当日钦天监那位亲自出手,都未能阻我入世。”
素衣尘声音不大,却穿透风声,“若我真是贪生怕死之人,今夜叔叔又岂能与我相见?”
白虎盯着他,有愤怒,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跟我走,也是路。你为何偏要选那条必死之路?”
素衣尘长叹一口气,很轻,却像是叹尽了人世间所有的无奈与坚持。
“人嘛,活一世,总要活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他摇了摇头,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得像月光本身,不染尘埃:“若连脚下的路都不是自己选的,那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白虎闻言,喉结滚动了一下,竟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眼神坚韧的素衣尘,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同样倔强的男人——落北贤。
最后,他死了。
死在了天折剑下,死在了斩王台。
他没能救下他。
至此,白虎缓缓垂下手中长枪:“看来叔叔是拦不住你了。”
素衣尘深深一躬,衣袂垂落如云:“让叔叔费心了。”
话落,他直起身,抬头望向风雨断肠人,喊了一声:“好姐姐,走了。”
风雨断肠人回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别瞎叫。”
可她还是飞身而下,与素衣尘一同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白虎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将军。”
一名白衣人从阴影中走出,“少主此行凶多吉少,恐怕……”
“他决心已下,我们拦不住的。”白虎转身,坐在一块青石上。
月光照着他略显疲惫的脸,映出眼底的深深愧疚——
那愧疚积攒了多年,早已如山沉重。
“当年受青龙阻止,未能救下八贤王。如今少主长大成人,又不能护他周全……我实属惭愧。”他抬头望月,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将军不必自责。”
那白衣人轻声道,“这些年来,我们忍辱负重,苦心经营。如今少主天赋异禀,习得北林七十二绝技,放眼江湖,能伤他的人也不多。”
“天赋异禀?佛门绝技?”
白虎顿了顿,苦笑道,“那又如何?如今的少主,修为尽废,丹田受损。不过是靠着一口真气强撑罢了。”
此言一出,那六名白衣人齐齐色变。
白虎站起身,背对月光:“召回旧部,暗中保护少主,不得有误。”
“是!”
余音散入夜色,六道白影瞬间消失在群山之间。
天地苍茫,人如孤鸿。
白虎望着月光下苍茫起伏的群山,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既然你死活都不愿跟叔叔走……叔叔也只能为你做这些了。”
山风依旧,松涛如诉,缓缓吹散了他的喃喃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