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头顶的强光刺得我的眼球开始产生灼痛，眼角膜渐渐变得浑浊，可我的视觉却依然被迫清晰，被迫去看那最恐怖的一幕——
一个身影，从那些黑影的后面缓缓走了出来。
是我的姐姐。
可那又不是我记忆中的姐姐。
她穿着一件早已被鲜血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白大褂，头发凌乱而花白，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人类的表情，眼神空洞得如同深渊，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尖端带有狰狞倒刺的神经探针。
她走到我身边，低头审视着我被彻底掏空、一览无余的身体，眼神里没有心疼，没有愧疚，甚至没有厌恶，只有一种令人冻结的、彻底的冰冷与漠然。
“姐……” 我在心底用尽全力嘶喊，可现实中，我的喉咙里只艰难地滚出了一串破裂的血泡，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气息。
她抬起了手，没有任何预兆，将那根冰冷的神经探针，狠狠地、精准地刺进了我的脑干深处。
“完美实验体，神经绑定完成，永生程序启动。”
她的声音是经过处理的、单调的电子合成音，不带一丝人类的温度。
那根探针在我的脑干内部开始缓缓转动，破坏着我感知痛苦的原始中枢，却又精巧地不让我失去意识，反而将所有的痛苦信号放大、再放大，直至超越任何生物所能理解的极限。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几乎是带着一种诡异怜惜般地，抚摸着我敞开的胸腹内壁，指尖划过那些裸露的、跳动的神经，每一下触碰，都带来足以令人疯狂的钻心疼痛。
“这样，你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了。”
她缓缓抬起头，用那双深渊般的眼睛，看向我。
这时我才看清，她的脸，从嘴角两侧开始，一直向上裂开到了耳根。裂开的地方没有血肉，只有一片虚无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空洞，粘稠的、黑色的不明黏液顺着裂口不断往下滴落，滴在我毫无遮挡的胸口皮肤上，立刻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冒着轻烟的坑洞。“永远，留在这里。”
那冰冷的声音如同诅咒，在我意识深处反复回荡。她提着那枚闪着寒光的探针，缓缓靠近我的脸，尖锐的倒刺轻轻抵在我的眼球上，冰冷的触感直透颅骨。
周围的黑影无声地围拢上来，像潮水般将我吞噬。仪器的蜂鸣声骤然拔高，变得异常刺耳，仿佛要撕裂我的耳膜。
罐子里那些不知名的器官剧烈蠕动，发出非人的、凄厉的尖啸，与金属摩擦的噪音混杂在一起。
整个合金构筑的空间仿佛有了生命，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收缩，从四面八方朝着我挤压过来，冰冷的金属紧贴皮肤，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骨钉被无形的力量驱动，往我的身体更深处刺入，每一次推进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轻响。神经被强烈的电流反复灼烧，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声音，焦糊的气味仿佛已在鼻尖弥漫。
姐姐那张原本熟悉的脸庞，此刻却布满裂痕，扭曲而陌生，她越来越近，近到我几乎能看清她眼底冰冷的反光。眼球上的压力剧增，疼痛如火山般积蓄，下一秒就要轰然炸开。
我被困在自己这具已被掏空、支离破碎的身体里，意识却异常清醒，被迫承受着每一分、每一秒的极致痛苦。这折磨仿佛没有尽头，也看不到任何救赎的微光。
绝望如同最深最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彻底淹没，夺走我最后一丝呼吸与挣扎的力气。
“—— 姐！！”
我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浑身的冷汗早已将单薄的睡衣浸得透湿，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一条濒死的鱼重新接触到空气。
胸腔、腹腔、四肢百骸……所有在梦里被残忍撕裂、被骨钉洞穿、被电流烧灼的地方，此刻都还残留着无比清晰、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痛感。
那感觉如此真实，如此深刻，以至于让我恍惚觉得，那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并非虚幻，而是真实发生过的、被永远铭刻在骨头与血肉里的记忆。
我颤抖着低下头，双手近乎疯狂地摸索着自己的胸口、腹部，指尖所触之处，皮肤光滑完整，没有想象中狰狞外翻的伤口，没有敞开的、空洞的胸腔腹腔，没有冰冷的骨钉，也没有闪烁的电极片。
可是，没有用。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从指尖到脊椎，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抖得连身下的床板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晃动声。
“夏夏！夏夏！”
就在我几乎要被残留的恐惧再次吞噬时，耳边传来了熟悉而焦急的呼喊。
紧接着，一双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我紧紧拥入一个怀抱。那是温热的、带着我无比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淡香气的怀抱，瞬间将我整个包裹起来，隔绝了周遭的冰冷与虚幻。
我茫然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姐姐那双通红的眼睛里。
她紧紧地抱着我，身体竟也在微微发抖，滚烫的眼泪一颗颗砸在我的额头上，那温度几乎要灼伤我的皮肤。
“我在，我在这儿，不怕，不怕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后怕。她一遍又一遍地亲吻我的发顶，仿佛要借此确认我的存在。“是噩梦，都是噩梦，你好好的，完完整整的，我在这儿，我一直守着你，哪儿也没去。”
与此同时，另一边，你也毫不犹豫地扑了过来，用尽力气紧紧抱住我和姐姐。
你的手坚定地握住了我冰冷颤抖的手，掌心传来的温暖干燥而有力，像一股坚实的暖流注入我冰封的血管。“林夏，我们都在这儿，都在你身边，那都是假的，只是一场梦，你现在安全了，我们都安全了，没事了，没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