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一只完全由黑色黏液构成的手,毫无阻碍地、直接伸进了我那敞开的、血淋淋的胸腔内部。它冰冷黏滑的触感掠过仍在抽搐的内脏,然后,一把攥紧了我那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没有试图分离错综复杂的血管,没有进行任何形式的结扎准备,它就那样简单地、粗暴地握紧,然后,毫无怜悯地、猛地向外一扯——
所有与心脏相连的血管、神经、以及维系生命的组织,在刹那间被全部扯断。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源于生命核心被摧毁的终极剧痛,从胸口爆炸般直冲头顶。我的视野骤然被纯粹的黑暗吞噬,然而,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悬崖边缘,血管中那股冰冷彻骨的液体再次汹涌流动,以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我从昏迷的深渊边缘,又一次强行拽回了这片清醒的人间地狱。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迫与肉体分离。
我能感觉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我的身体里缓缓抽离,胸腔里瞬间空了一块,那种失重般的、彻底的空虚感,比任何直接的疼痛更令人窒息和绝望。
那颗还在微弱搏动的心脏,被随意扔进了旁边一只装满墨绿色强酸的玻璃罐中,一接触那腐蚀性的液体,便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声响,肌肉组织迅速被侵蚀、瓦解,可它竟然还在烂、依旧在跳,每一下迟缓而扭曲的跳动,都让我胸腔里裸露的神经随之剧烈抽痛一次,仿佛那疼痛是通过无形的丝线直接传递回来的。
紧接着,轮到我的肺。
冰冷的金属钳子紧紧夹住了我的支气管,不是利落地切断,而是残忍地、一点点地拧断——就像拧断一根早已干枯脆弱的树枝。肺泡在压力下瞬间破裂,粉红色的血沫与痰液立刻从气管深处涌了上来,彻底堵塞了我的呼吸通道。
我憋得脸色青紫,眼球几乎要暴突出眼眶,可就在这时,刑台顶端突然伸出一根粗硬的管子,强行撬开我的牙齿,插进喉咙深处,朝着我那已被破坏的肺腔泵入高压的、带着刺鼻苦杏仁味的诡异气体,迫使我在没有肺的胸腔里,继续执行着毫无意义的、机械的呼吸动作。
每一次艰难的吸气,都伴随着气管被再度撕裂的剧痛;每一次无力的呼气,都带出大量温热腥甜的血沫。
双肺被一一拧断、扯出,像丢弃垃圾一样扔进另一罐浑浊不堪的脓液中。它们和那颗心脏一样,在液体里缓慢地溃烂、痉挛般地扭动,上面连接着的细小的电极线,随着不知名仪器发出的规律蜂鸣,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扯动着我仅存的、高度敏感的神经末梢。
随后,折磨蔓延到了腹腔。
那把生着暗红锈迹的刀,从我胸腔下方那道敞开的伤口处,毫不犹豫地直直往下划去,一刀到底,直至我的耻骨。
没有停顿,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我的整个腹腔壁被彻底纵向划开,温热的、盘绕的肠子瞬间失去了束缚,涌了出来,堆叠在冰冷的刑台边缘,黏腻滑溜的肠液淌得到处都是,那湿冷滑腻的触感紧紧贴在我的腰侧,极致的恶心与剧烈的痛苦绞缠在一起,让我止不住地想要干呕,可被器械强行撑开固定的嘴巴,连呕吐这个动作都无法完成,只能任由酸苦的胃液和涌上喉头的鲜血一起被咽回去,再次灼烧着我早已伤痕累累的食道。
模糊的黑影用锋利的钩子勾起我的肠管,粗暴地将它们捋开、摊平。然后,肝脏、肾脏、脾脏、胰腺……这些维持生命的脏器,一个接一个,被硬生生地从我的体内摘除、剥离。
没有进行任何止血,也没有任何缝合的意图,血管断裂的截面处,血液如同失控的小型喷泉般狂喷不止,我的胸腹部渐渐变成了一个空洞的、只有血污在流淌的腔体,里面只剩下苍白裸露的脊柱、断裂支棱的肋骨、密密麻麻因暴露而暴起的神经末梢,以及那些仍在不停渗血的血管残端。
我甚至能“看见”那些裸露的神经在轻轻跳动,像一条条具有独立生命的、细小的虫,等待着被继续凌迟。
在那一刻,我以为死亡将是最终的解脱。
可那些连接着各种罐子的仪器,发出的“滴滴”声依旧冰冷、规律地响着,无情地宣告着我连求死的资格都没有。
那些黑影拿出了新的工具——布满细密倒刺的电极线。他们一根一根,极其精准地将这些线直接刺进、缠绕在我每一处裸露的神经末梢上。
没有一根神经被遗漏,所有的感知线路都被这些电极包裹、连接,最终汇向那些装着我正在腐烂的器官的玻璃罐。
当电流启动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被这股力量撕成了碎片。
那不是一瞬间的猛烈电击,而是低频的、持续不断的、深入骨髓的灼烧感。
电流顺着神经网络爬遍我残破躯体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每一根骨头都在咯咯作响地颤抖,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烧得通红的细针在不停地钻凿、游走。
更可怕的是,那些在罐子里被腐蚀的器官,开始生长出黑色的、如同触须般的物质,它们顺着连接的电极线,反向朝着我空荡的身体内部钻探而来,一边钻,一边将那腐蚀、溃烂的极致痛感,分毫不差地传回我的中枢神经。
心脏在烂,却还在替我跳;肺叶在融化,却还在强迫我呼吸;肝脏与肾脏在碎裂,却还在模拟着代谢的运转。
我被彻底掏空了,却以这种无法理解的形式“活着”。
活着,就是为了承受这一切无休无止的折磨。
时间在这里彻底失去了它本有的意义。一分钟被拉伸得像一年那样漫长,一小时则如同一个无法醒来的世纪那般煎熬。
我睁着被器械钩住、无法闭合的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腹,看着罐子里那些仍在腐烂扭动的、曾经属于我的器官,看着周围那些沉默围观的模糊黑影,连闭上眼睛暂时逃避这地狱般景象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