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谷深处的植被比外围更加稀疏，玄武岩断崖上连苔藓都不长，只有偶尔几丛枯黄的灌木从岩缝里顽强地钻出来。小灰的低频呜噜在天亮之后变得愈发频繁，几乎每隔一炷香就要发出一次。小九每次都会仰头往正南偏西的方向望一眼，金色的眼睛在幽暗的谷底亮得格外刺目。
追踪阵盘在正午时分终于锁定了墟兽频段信号源的确切位置——在两条断崖交汇处的一片乱石堆下方，距离地面约四十丈，信号强度比之前在天璇宗附近捕捉到的任何墟兽频段都要强。林渊将阵盘对准信号源做了一次深度扫描，加密识别模块显示信号不是来自活体，而是一种极其古老而稳定的灵力残留，残留的频谱结构和古道观封印术的底层回路有微妙的重合。苏冰云将灵识探入地底，片刻后睁开眼睛，说地底深处有一片天然形成的溶洞，溶洞顶部塌了一块，把入口堵死了。塌方的时间很久远，从碎石表面的风化程度判断，至少在千年以上。
两人沿着断崖边缘绕到塌方区侧面，发现了一处被藤蔓遮住的狭窄裂缝。王大壮送的铁桦木盾太重，林渊把它留在了黑谷废弃哨站里，只带了寒月刀和封印阵杖。小灰从裂缝中钻进去探路，片刻后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呜——那是它表示“安全”的特定频率。林渊侧身挤进裂缝，苏冰云紧随其后，小九断后。
裂缝内部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天然甬道，甬道两侧的岩壁上布满了古铜色的矿脉纹路。苏冰云用断剑敲下一小块矿石放在掌心里端详，说这是一种早已枯竭的灵铜矿，古道观炼制封印阵盘时偶尔会用到。这条矿脉的历史比古道观本身更古老，后来矿脉枯竭被废弃填埋，塌方把入口封死之后便再也没人来过。
穿过甬道，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天然溶洞出现在两人面前，溶洞穹顶高达数十丈，倒挂的钟乳石在断剑的金色符纹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溶洞正中央蜷缩着一具极其庞大的兽形骸骨，骸骨呈现一种极其暗沉的古铜色，每一根骨骼的表面都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和林渊背后金色脉络极其相似的纹路。纹路的走势和小灰在窗台上画的那些符号高度一致——圆圈里一道竖线、门里透出的弯曲光线、以及最近新画的竖线旁边的山峰。这头墟兽死了至少上千年，骨骼上没有任何外伤痕迹，不是被归墟回收销毁的，而是自然老死在黑谷深处的这座废矿里。
小灰蹲在墟兽头骨前方一丈远的地方，安静得异常。平时它总是用爪子在地上画符号、用耳朵转动表达情绪，但此刻它只是蹲在那里，乌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那具古老的骸骨，耳朵没有转动，尾巴也没有摆动。小九趴在它旁边，金色纹路在墟兽骸骨的共鸣下自行亮起，喉咙里发出一种林渊从未听过的低鸣，和小灰的低频呜噜在同一个频率上交叠在一起。
苏冰云走到骸骨侧面，将手掌轻轻按在墟兽前肢的骨骼上。封印核心在她触碰骸骨的瞬间被自主激活，金色符纹从她掌心蔓延到骨骼表面的古老纹路上。她闭眼感应了片刻，说这头墟兽体内的灵力回路结构极为古老而复杂，每一个关节节点上都有多重嵌套封印——这些封印不是后来刻上去的，而是墟兽天生的，是它们与生俱来的天赋能力。但封印已经随着它的死亡而完全失活，只剩下骨头上这些纹路作为曾经存在过的证明。它的灵力回路结构和古道观封印术的底层原理高度相似——古道观封印术很可能就是从墟兽的天赋封印中演化而来的。
墟兽天生就拥有封印灵力波动和追踪特殊体质者的能力，这种能力刻在它们的骨骼和血脉里。封玄创封印术时，很可能解剖过墟兽的遗骸，参照墟兽的天赋封印回路设计了封印术的底层架构。古道观封印术和墟兽天赋封印之间的这种同源性，也解释了为什么金色灵力能压制归墟的追踪法器、为什么封印术能克制归墟的奴役者烙印——因为归墟的追踪符文本就脱胎于墟兽的天赋封印，而封印术是墟兽天赋封印的人造优化版。玄冥从古地带出墟兽，用来追踪特殊体质者；封玄解剖墟兽遗骸，创出封印术用来克制归墟。这两个人走的是同一条技术路线的两个相反方向。
在这头墟兽骸骨的颅腔内，林渊找到了一枚核桃大小的晶核。晶核呈暗金色，内部隐约能看到极细微的封印纹路在缓缓流转——这枚晶核是墟兽死后灵力残留凝结而成的精华，晶核内部的封印纹路包含了墟兽天赋封印的完整回路结构。对封印术的修炼者来说，这枚晶核的价值不亚于古道观主坛的封印术总纲。
林渊没有立刻去取晶核。他从储物袋里取出古长老留下的铜钥匙，将钥匙插入墟兽颅骨旁边一处不起眼的石缝中。石缝周围刻着极淡的归墟暗语标记，和黑谷废弃哨站里铁箱上的标记一致。钥匙在石缝中自行旋转了半圈，颅骨正下方一块隐藏的暗格石板缓缓开启。暗格里放着一枚玉简和一只用灵铜打造的方形阵盘。阵盘已经失活，表面的符纹和赵灵儿第五代追踪阵的加密识别模块结构高度相似——这是归墟天机部用来监测墟兽遗骸的专用阵盘。古长老在撤离黑谷观测站时，把这个阵盘连同玉简一起锁进了暗格里，用铜钥匙封印。
玉简里是古长老的一段观察日志，语气平静而克制，和他在藏书阁里用鸡毛掸子拂灰时那种慢吞吞的调子判若两人：“老夫于此废矿中发现墟兽遗骸一具，保存完好，晶核尚存。墟兽者，归墟之利器也，然此兽非归墟所杀，乃自然老死。归墟对墟兽之控制，非终生制也——墟兽寿命极长，然终有尽时。此兽临终前挣脱归墟束缚，独栖于黑谷深处，死后灵力凝结为晶核，天赋封印回路完整保存。老夫未将此发现上报天机部，亦未取走晶核。归墟若得此晶核，必以之强化追踪法器，届时封印术更难克制。留此晶核于原地，待有缘人取之。”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字迹比正文更潦草：“若林渊见此言，则老夫已不在人世。晶核归你，阵盘归赵灵儿——告诉她，天机部的监测阵盘和她的追踪阵同源，皆基于墟兽天赋封印回路设计。天机部阵盘偏追踪，她的阵盘偏反制，二者若能合一，追踪与反制可同时兼备。这是老夫留给天璇宗的最后一点东西，不是归墟的观测任务，是老夫自己的决定。”
林渊把玉简递给苏冰云。苏冰云看完之后沉默了片刻，说古长老这个人，一辈子都在两边摇摆——帮归墟观测归元体，帮归元体隐瞒墟兽遗骸，两边都帮，两边都骗。他把阵盘留给赵灵儿，也不只是为了帮天璇宗——他是天机部的观测者，对自己的技术成果有着本能的执念。看到赵灵儿的追踪阵和天机部的监测阵盘走了两条完全相反的技术路线，他想知道两者合一之后会是什么效果。但不管他的动机有多复杂，他最终的选择是把这些都留给了天璇宗。
林渊将晶核从颅腔中小心地取出。晶核入手温热，内部流转的封印纹路和他的金色灵力在接触的瞬间产生了微弱的共鸣。这种共鸣和小灰的低频呜噜在同一频率上——墟兽晶核、小灰、以及金色灵力，三者之间的共鸣关系说明这枚晶核可以作为增幅墟兽天赋能力的媒介。小灰以后在追踪归墟暗探时，感应范围会比之前扩大数倍。
晶核的另一个作用是淬炼封印力场。将这枚晶核中的墟兽封印回路炼化入封印术体系中，封印力场对归墟灵力的识别精度和压制强度都会大幅提升。林渊打算在找到安全营地之后和苏冰云一起炼化这枚晶核，两人共同炼化，将墟兽封印回路同步融入阵杖和断剑中——阵杖主识别，断剑主压制。炼化完成后，封印力场对归墟灵力的克制能力将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苏冰云在墟兽骸骨的胸骨位置发现了大量细微的裂纹，裂纹内部残留的灵力痕迹和她在天璇宗被烙印反噬时如出一辙。她的推断是，这头墟兽在挣脱归墟控制时承受了极大的痛苦——归墟对墟兽的控制有自毁禁制，一旦墟兽试图脱离控制，自毁禁制就会触发。但这头墟兽用天赋封印硬扛住了自毁禁制，在禁制爆发的瞬间用封印力场护住了自己的晶核和主要骨骼，代价是灵力耗尽，最终在老死在黑谷深处。小灰蹲在墟兽头骨前方，乌黑的眼睛里罕见地流露出一种林渊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极深极沉的沉默。
它伸出一只爪子，在墟兽头骨前方的尘土上画了一个符号。这个符号林渊从未见过，不是封天阵的核心符号，不是它之前画过的任何代表安全的圆圈或代表危险的叉。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图案——一个圆圈，圆圈里画着一头蜷缩的兽形，兽形的尾巴和四肢都收拢在身体下方，像是睡着了一样。林渊看懂了。这是小灰在用自己的方式送别这位不知名的同族，一头在挣脱束缚后独自死去的墟兽，在黑暗中等了上千年，终于等来了愿意为它留下送别符号的同族后辈。小灰画完之后便收回了爪子，重新恢复了平时那种面无表情的沉默，但林渊注意到它在转身时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墟兽头骨的前额，动作极轻极短，像是某个古老的告别仪式。
离开溶洞时，林渊将墟兽骸骨完整地留在原地，只带走了晶核和阵盘。他在溶洞入口用封印术重新封住了裂缝，又在封印外层加了一道反制式封印，将这片区域的灵力波动伪装成普通矿脉残余。下次再来时，这道封印会为他重新打开。
回到黑谷废弃哨站时天已经黑透。苏冰云将墟兽胸骨裂纹的数据和《归元诀》中关于封印种子温养的辅助口诀做了交叉比对，发现墟兽天赋封印回路中有几个节点和封印种子的温养路径高度吻合——如果把这几个节点的结构融入封印种子的温养体系中，封印种子的成长速度可能会提升。
林渊把古长老留下的天机部监测阵盘取出来，摊在石堡二楼的干净地板上。阵盘虽然已经失活，但表面的符纹结构保存完好，每一道符纹的走势和节点位置都和他之前在赵灵儿阵图上见过的追踪阵核心回路有至少七成的相似度。古长老说两者同源，这话不假。天机部的监测阵盘和赵灵儿的追踪阵确实都是基于墟兽天赋封印回路设计的，只是一个偏追踪，一个偏反制。赵灵儿若能拿到这个阵盘的原始符纹结构，第六代追踪阵的追踪精度和反制能力将能同时兼备。
小灰在石堡残垣最高处蹲了一整夜。它没有像往常那样画符号或转耳朵，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南边那片更深更暗的山脉，乌黑的眼睛里偶尔闪过一道极淡的金色光晕。小九蜷在它旁边的碎石堆上，尾巴盖住鼻子，金色的纹路在月光下安静地发着光。林渊知道，黑谷墟兽遗骸只是南岭山脉中归墟天机部旧观测站网络的第一个节点，更深处还有更多的墟兽遗骸和观测站遗迹。而古长老留下的铜钥匙，就是打开这些节点的通行证。
（第一百六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