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用阵眼沉入地底之后，乱石岗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一片被陨星碎片砸得坑坑洼洼的碎石荒坡，除了偶尔从岩缝里渗出的几缕极淡的金色雾气，看不出任何封印阵基存在过的痕迹。林家初代先祖用血封存了数千年的阵眼，在完成使命后安静地回到了它最初被埋下的深度，带着它承载了数千年的守护誓言，重新沉入黑暗。
林渊和苏冰云穿过备用阵眼留下的灵力渗透缝隙，在反制式封印的掩护下无声地越过了灵域边界。这道缝隙是钟不语祖传路线图上的最后一段，穿过之后就是天璇宗以南的密林。越过灵域边界后，小灰从林渊肩上跳下来，在队伍最前面开路。它的灰毛在密林的斑驳光影里几乎和枯叶融为一体，只有两只不停转动的耳朵暴露了它的位置。小九跟在苏冰云脚边，雪白的皮毛在暗绿色的林地里显得格外扎眼，但它偶尔仰头嗅一嗅风中的气味，然后用尾巴轻轻扫一下苏冰云的脚踝，像是在说这边安全。
走出密林之后，前方地势骤然开阔。一片被矮灌木和野草覆盖的坡地缓缓向下延伸，坡地尽头散落着几间石屋的轮廓。柳树沟。村口的壕沟还在，但已经被春天的野草填平了大半。火堆防线撤掉了，只留下几圈被烟熏得发黑的石块围成一圈一圈的旧痕。周猎户正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磨猎叉，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愣了一瞬便咧开嘴笑了。他把猎叉往地上一插，大步迎上来，说溶洞里的封印稳得很，这几个月一头异兽都没跑出来过，连那些之前跑出来的小型的也早就被猎户们清理干净了。林渊说封印稳就好，他去溶洞里检查一下封印结构，确保万无一失。
溶洞里的封印确实运转稳定。双层封印结构——外层古道观原版封印术，内层林渊留下的金色封印力场——在数月无人维护后仍然牢固如初。被封印的异兽保持着利爪拍下的姿势，瞳孔里的暗黄色光芒已经完全熄灭。八枚异兽卵安静地码放在溶洞深处，卵壳上的金色封印符纹没有丝毫衰减的迹象。苏冰云走到异兽面前，封印核心在她靠近的瞬间自动激活了一瞬——她的封印力场和这头异兽体内的古道观封印产生了微弱的共鸣，异兽庞大的身躯在封印力场中微微震动了一下，又安静下来。这应该是古道观封印术之间特有的感知共鸣，封玄祖师的封印术和她的封印核心本就同源。
小灰没有跟进溶洞。它独自蹲在洞口外的一块岩石上，乌黑的眼睛盯着溶洞深处的黑暗，耳朵转了两圈，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噜。自从进入南岭山脉以来，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出这种低频呜噜，和它在天璇宗山门前镇住归墟暗探时一模一样。林渊注意到，每次它发出这种声音时，小九都会仰头往同一个方向望一眼——正南偏西，南岭山脉更深处的方向。那个方向是古长老遗物中铜钥匙上刻着的坐标，归墟的一处旧据点。
从柳树沟出来后继续往南，正午时分进入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山区。这里的山体不再是南岭北麓那种火山岩或花岗岩，而是一种颜色极深的玄武岩，岩石表面布满了被风雨侵蚀出的孔洞和裂隙。地势比北麓更加破碎，到处都是断崖和深沟，稍不留神就会走到死胡同里。林渊对照着程烈在交换会上给的烈阳殿旧舆图，发现这片山区在舆图上只标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旁边注着两个字——“黑谷”。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程烈后来用炭笔加上去的——“归墟废弃哨站，已毁，慎入。”
走到午后，前方山谷里隐约出现了一片人工建筑的残骸。不是古道观那种刻满封印符纹的石殿，而是一座更小更简陋的哨站——用黑色玄武岩砌成的方形石堡，石堡的外墙已经塌了大半，残垣断壁上残留着归墟玄部的暗绿色符阵残片。程烈标注的“归墟废弃哨站”就是这里。石堡废弃的时间大概在数年前，从符阵残片的灵力衰减程度判断，至少在孟远秋被任命为分坛主事之前就已经停用了。
苏冰云走进石堡内部检查了一圈。石堡虽然废弃已久，但墙体结构还比较完整，一楼的石壁上残留着几道被剑削过的痕迹和几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地上散落着碎裂的符阵残骸和几枚已经完全失活的追踪阵盘碎片。二楼的地板塌了一半，但靠西侧的墙角还有一小片干燥的空间，足够两人并排躺下。她对林渊说今晚可以在这里过夜。
林渊在石堡外围布了一层反制式封印，又在入口处用寒月刀刻了赵灵儿第六代追踪阵的一个简易阵基节点。追踪阵盘在节点激活后自动开始扫描周围灵力环境，加密识别模块显示附近没有归墟灵力波动，但墟兽频段上偶尔闪过一道极微弱的信号——和赵灵儿之前在天璇宗附近捕捉到的墟兽频段特征高度一致。赵灵儿说过，这个频段的灵力波动很可能是归墟内部某种比墟兽更古老的存在。它们不参与常规战斗，只在特定区域内活动，观测和记录。如果黑谷废弃哨站附近有墟兽频段的信号，说明这片区域曾经是归墟天机部的观测站之一。
天黑之后，苏冰云在石堡二楼靠墙坐下，把阵杖和断剑分别搁在左右膝上。封印核心在她丹田里稳定运转，金色符纹沿着经脉缓缓流动。她今晚没有修炼，只是靠在墙上，透过塌了一半的屋顶望着头顶那片陌生的星空。黑谷的星空和天璇宗不同——天璇宗的星空被护山大阵的金色光幕遮了大半，能看到的星星只有最亮的那几颗。而黑谷的夜空没有光幕遮挡，星河清晰地铺满了整个视野。
林渊在二楼靠外的位置盘膝坐下，闭上眼开始日常的灵力运转。筑基后期的灵力积累稳步增长，《归元诀》的协同效应在同时运转《天璇心经》《天帝心经》和封印术时越来越顺畅。在祖阵传承中获得的封天阵阵图烙印在他金色脉络深处，让他对封天阵的感知比以前更加敏锐——即使在远离天璇宗数百里的黑谷深处，他仍然能隐约感应到封天阵残阵在东北方向的微弱脉动。
苏冰云忽然开口，说天璇宗的星星没有这里多。林渊睁开眼，也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陌生的星空，说是，没有光幕遮着，星星确实更多。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说外面的世界比她想象的大。从天璇宗到落星原再到黑谷，走了快一个月，舆图上的标注越来越少，走到最后只剩下“黑谷”两个字。可黑谷才是南岭山脉的中段，再往南还有更广阔的平原和山川。她活了快二十年，第一次知道天空可以这么宽。说这话时她的语气依旧没有太大的起伏，但她说“宽”这个字时尾音微微往上扬了一点，像是第一次用这个词。
林渊没有接话。他只是陪她一起看了很久头顶那片陌生的星空。星河在坍塌的屋顶缺口里缓缓移动，偶尔有流星划过，拖出一道极细极淡的银线。小灰蹲在石堡外墙残垣的最高处，乌黑的眼睛扫视着四周的黑暗，耳朵偶尔转一圈。小九蜷在苏冰云脚边，尾巴盖住自己的鼻子，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第二天清晨，林渊在石堡废墟中发现了一样东西。他在清理石堡一楼塌陷的地板时，用寒月刀撬开一块卡在石缝里的铁板，铁板下面压着一只已经完全锈蚀的铁箱。铁箱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箱子里放着几卷发霉的羊皮纸和一小块碎成数瓣的玉简残片。羊皮纸大部分已经腐烂得无法辨认，只有最下面压着的那张还勉强能看出几行字。字是用归墟暗语写的，林渊之前在瘴河谷石室里见过类似的暗语记录。暗语的大意是：归墟天机部在黑谷设立过一处观测站，负责观测南岭山脉中段异常灵力波动。观测站废弃的原因是“观测对象已转移至落星原”。落星原是封天祖阵的入口，天机部早就知道封天祖阵的大致位置，他们把观测站设在黑谷，是为了从远处监测祖阵入口的灵力波动变化。后来祖阵入口的波动频率发生了变化，天机部判断祖阵即将进入活跃期，便将观测主力全部调往落星原，黑谷观测站随之废弃。
玉简残片里只有一段极短的信息，像是某位观测者在撤离前匆忙留下的日志：“玄冥令至，天机部撤离南岭，旧观测站全部废弃。然墟兽频段异常，黑谷深处或有墟兽遗骸，未及探查，留待后命。”落款只有一个字——“古”。古长老的“古”。他在撤离前留下的这份日志，提到了南岭深处可能存在墟兽遗骸。归墟墟兽是归墟用来追踪特殊体质者的古老存在，小灰就是被陆沉舟从归墟带出来的墟兽。如果黑谷深处真的有墟兽遗骸，那很可能是比小灰更古老、更接近墟兽原始形态的个体。苏冰云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说小灰在进入黑谷之后确实比以前更沉默了，平时它还会偶尔用爪子画符号表达情绪，但自从过了柳树沟，它画符号的频率明显降低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隔一段时间就发出的低频呜噜。
林渊把铜钥匙翻出来重新看了看。古长老在遗言里说这把钥匙能打开他留下的最后一份情报，情报藏在落星原外的一处归墟旧据点。古长老说的“旧据点”，也许不只是一个，而是归墟天机部在南岭山脉中段设立的一整条观测站网络。黑谷废弃哨站是这条网络的第一个节点，接下来还有更多的节点通往落星原方向，而古长老留下的铜钥匙，就是打开这些节点的通行证。古长老在遗言里说如果林渊能活着从封天祖阵里出来，替他在归墟总坛门口烧一张纸。但他同时还留了这把铜钥匙——他不只是在交代遗愿，也在用他最后的力量帮林渊铺路。这个在观测者和守护者之间摇摆了大半辈子的老人，最终还是选择了把更多的筹码压在林渊身上。
两人继续往南走。黑谷深处的地形比外围更加破碎，到处都是被风雨侵蚀出的断崖和深沟。小灰每隔一段时间发出的低频呜噜越来越频繁，小九每次都会仰头往正南偏西的方向望一眼。那个方向在烈阳殿的舆图上没有任何标注——是一片彻底的空白地带。林渊将第六代追踪阵盘对准那个方向进行定向扫描，加密识别模块显示墟兽频段上偶尔闪过一道极微弱的信号，信号源距离太远无法精确定位，但有一点可以确认——它的频率和赵灵儿之前在天璇宗附近捕捉到的墟兽频段特征高度一致。看来黑谷深处确实埋着某种古老的东西，古长老在撤离前留下的判断是对的，他当年没有时间去验证，如今这个任务落到了林渊和苏冰云肩上。
（第一百六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