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我想要放声大喊，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可喉咙却像是被水泥封死，发不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声音；我想要拼命挣扎，挣脱这束缚，逃离这地狱，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移动，身体如同不属于自己；我想要从这场无尽的噩梦中惊醒，回到哪怕一丝光明的现实，却被死死地禁锢在这场永无止境的黑夜梦魇里，动弹不得。我只能眼睁睁地等待——等待那与林夏相同的、早已注定的命运降临：被彻底掏空内在，被扭曲异化成非人之物，然后在永恒的、清醒的痛苦折磨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啊——！！！”
一声仿佛要将喉咙彻底撕裂、用尽生命最后一丝气力发出的凄厉尖叫，如同绝望的号角，终于刺破了那层粘稠而厚重的黑暗帷幕。
我拼尽全身的意志，从那片深不见底、不断将我向下拖拽的梦魇沼泽中，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拼死挣扎、用指甲抠进意识边缘，终于挣脱了出来。
我的身体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猛然弹射，从床榻上瞬间惊坐而起，心脏在胸腔内疯狂地、失控地擂动，每一次沉重的搏击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肋骨内侧，震得我耳膜轰鸣，仿佛下一秒那脆弱的心室就要不堪重负，炸裂成碎片。
冷汗早已不是渗出，而是如同决堤的洪峰，从每一个毛孔中汹涌而出，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身下的被褥更是湿冷一片，紧贴着皮肤，带来一种沉甸甸的、令人不适的冰冷触感。
皮肤之下，神经末梢仿佛仍在被无形的幽蓝火焰反复舔舐、灼烧，传来一阵阵尖锐而又绵延不绝的幻痛。
每一次短促的呼吸，鼻腔与口腔里似乎都顽固地残留、萦绕着那梦中弥漫的、令人作呕的气息——那是铁锈的腥甜与陈腐的死亡味道令人窒息地混合在一起，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
极致的、冰冷的恐惧如同铁钳般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蜷缩在湿冷凌乱的床铺中央，像一只受惊的虾米，不受控制地弓起身子，疯狂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生理性的泪水混杂着冰冷的汗珠，大颗大颗地从脸颊滚落，砸在早已皱成一团的床单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绝望的水痕。
没有冰冷刺骨、泛着金属寒光的铁制囚笼，没有在阴影中扭曲蠕动、形态可怖的诡异黑影，没有能够穿透骨骼、带来钻心刺痛的森然骨钉，也没有那些闪着冰冷寒光、精密而冷酷的探针。
眼前只有凌晨三点万籁俱寂、寂静到令人心头发慌的熟悉卧室，只有窗外那透过厚重窗帘缝隙勉强渗入的、微弱而苍白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只有空调为了维持恒定温度而持续运作发出的、单调到近乎催眠的轻微嗡鸣声。
可是，没有用。
我依旧在发抖，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从冰凉麻木的指尖到不受控制互相磕碰的牙齿，再到每一束紧绷的肌肉纤维，我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背叛我的意志，疯狂地战栗。
那场漫长到仿佛跨越了数个世纪、将我的意识无情拖入绝望深渊的噩梦，每一个残忍的、令人发指的细节，都像是用烧得通红的烙铁，伴随着皮肉焦糊的幻听与剧痛，深深地、永久地烫刻进了我的骨髓与灵魂最深处。它们清晰得令人窒息，历历在目，挥之不去，如同附骨之疽。
我甚至能无比清晰、分毫毕现地“回忆”起林夏那双曾经灵动明亮的眼睛，是如何在梦中变得空洞无神，眼球如何在眼眶里缓慢而呆滞地、毫无生气地转动；能无比真切地“听见”那骨锯在切割某种坚硬物体时，发出的、令人牙根发酸、头皮发麻的“咯吱”摩擦声；能纤毫毕现地“看见”林薇那张素来温柔恬静的脸庞，是如何一点点、从嘴角开始，如同破碎的瓷器般裂开，最终露出其下那无法用言语形容、超越认知极限的恐怖真相；更能无比深刻地重新体验到，那弥漫在整个梦境空间每一个角落的、永无止境的沉重压迫感，以及那足以冻结血液、刺入骨髓的冰冷绝望。
“砰——砰——砰——！”
就在我被这残留的恐惧紧紧包裹，几乎无法呼吸的瞬间，房门被急促而用力地敲响，那声音沉重而慌乱，几乎在敲响的下一秒，门就被猛地从外面推开。
林薇和林夏的身影带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惊慌与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一同冲了进来，闯入了这片被梦魇余波笼罩的空间。
林夏身上还穿着那套印着可爱卡通图案的睡衣，柔软的头发因为匆忙而显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被汗水和焦急贴在光洁的额角与脸颊。
她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大眼睛，此刻布满了鲜红的血丝，通红一片，显然是刚从深沉的睡梦中被我那声凄厉的尖叫硬生生惊醒，脸上还残留着未及消散的朦胧睡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灼伤人的焦急。
林薇则更为匆忙，她只是随手抓了一件外套披在肩上，甚至下意识地紧紧抓着一支体温计，仿佛那是某种能确认现实的凭证。
她素来以镇定从容示人的脸庞，此刻是从未有过的、显而易见的慌乱，以及一种几乎要溢出来、将她淹没的恐惧。
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急切而慌乱地在昏暗的房间中搜寻着我的身影，直到锁定我。
她们几乎是同时，带着一阵风，扑到了我的床边。
林夏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张开她那双纤细却在此刻充满力量的手臂，用她娇小但温暖的身体，紧紧地、牢牢地抱住了我颤抖不止、冰冷僵硬的肩膀和上半身，试图用自己温热的体温和实实在在的触感，形成一个保护性的茧，将我浑身的冰冷与恐惧包裹、融化。
她的小手不停地、带着安抚的节奏，轻柔却坚定地拍打着我的后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压抑不住的哭腔，却又竭力维持着平稳，试图传递安抚的力量：“不怕了，不怕了，我在这儿呢，姐姐也在这儿，你看，我们都在这儿！都是梦，全都是假的！噩梦已经结束了，你看，你醒了，我们都醒了，没事了，真的没事了，安全了，我们都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