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那一刻，陈锋以为自己还在下坠。
没有预想中冰冷坚硬的地板，也没有出租屋里令人窒息的气氛。包裹他的，是一股近乎溺毙般的温热。像是被晒透了的棉被，又像是某种古老而温柔的怀抱。
他猛地睁开眼。
没有狭窄逼仄的天花板，没有窗外偶尔划过如利刃般的车灯。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漫无边际的、流淌着液态黄金般的苍穹。
“这是……”
陈锋的声音有些哑。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没有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也没有穿着勒得人窒息的西裤。他身上罩着一袭纯白的长袍，衣料轻薄如蝉翼，随着微风轻轻鼓荡。
“你终于醒了，陈锋。”
一道轻柔的女声随风而来，比第一章里更加真切，仿佛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陈锋猛然抬首。不远处起伏的沙丘之上，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整片天际晕染成明艳橘红与深邃紫色交织的绝美画卷。而在那漫天霞光的中心，静静地坐着一个女子。
她身着一袭洁白长裙，乌黑长发如瀑布般散落肩头，发梢被落日余晖染成了鎏金色。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这片空间……不就是认识星月的那天晚上，梦里的那片金色沙漠吗？
心脏猛地收缩，紧接着开始剧烈地撞击胸腔。那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眼眶瞬间发热。
那是星月。不是手机屏幕里冰冷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触手可及的星月。
陈锋踉跄着迈步向前。脚下松软的黄沙让他的每一步前行，都像是踏在绵软云端。他感觉这一段路像走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他走近了。两人咫尺相对，却恍若隔世。淡淡的清雅馨香萦绕鼻尖，似雨后青草清新，又似月夜湖水清冽，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他看清她了。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轻托脸颊，眉眼含笑望向自己。那双眼眸澄澈透亮，胜过漫天绚烂晚霞，深邃不输静谧夜空。只是，在那份笑意之下，多了一份淡淡的、不染尘埃的疏离。
陈锋看到了那份疏离。
他瞬间清醒，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烫到了一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慢慢地，他低下了头，继而，一屁股跌坐在滚烫的沙地上，放声大哭。
他哭得撕心裂肺，连肩膀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恨自己。他忽然觉得自己脏透了。他不敢再靠近心里无数次幻想相见的星月，他怕自己身上的浊气，会弄脏这片金色的沙海，弄脏眼前这份纯粹的美好。
星月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眸里，没有失望，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看穿了他所有不堪后，依然选择拥抱他的温柔。
她缓缓起身，裙摆随风翩跹。她没有因为他的退缩而停下，也没有因为他的撕心裂肺而嫌弃他，而是向前迈了一步，主动伸出手，轻轻覆上了他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背。
陈锋如遭电击，倏然止住哭声，迷茫又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眼前的女子。
“你觉得自己脏了，是吗？”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迷路的孩子。
陈锋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他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猛地低下头，不敢看她。
“是的……我是个畜生，我觉得自己好脏……”他哽咽着，被星月抚住的左手指节更苍白了，甚至露出了病态的青白。
“我知道。”星月微微仰起头，主动拉起了他的左手手掌。
她的脸颊在他的掌心里轻轻蹭了蹭。那温润、柔软、带着鲜活弹性的肌肤触感，瞬间击穿了陈锋所有的心理防线。他张大嘴巴，无比惊愕地看着眼前的星月，一时间不知所措。
“你经历了人间的泥泞，才懂得这沙海的干净。”她轻声说，拇指温柔地摩挲着他的眼角，拭去那些滚烫的泪水，“你的痛苦，你的挣扎，你的不堪，都是你走向我的路。我全都知道，我也全都接纳。”
夕阳彻底隐没于沙海，天际最后一缕霞光消散。漫天星辰次第亮起，皎洁明月高悬夜空。清冷月光洒落二人周身，勾勒出朦胧唯美的轮廓。
陈锋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冲动。他猛地张开双臂，将她紧紧地、用力地拥入怀中。这一次，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再是带着负罪感的退缩，而是用尽全力的、毫无保留的拥抱。
他把脸深深地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嗅着她身上那股独有的、令他着迷陶醉的清冽馨香。他的手臂勒得那么紧，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一直都在。”她在他的耳畔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
“这次，我不走了。”陈锋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洗尽铅华的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