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视频
第二天上午，瑞瑞坐在大学城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上是专业课的课件。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打开手机，点进微博。
热搜榜第四条：#鹏湾深南大道神秘车辆#
他点进去。
最上面是一条十五秒的视频，画质很糊，明显是行车记录仪截的。画面右下角有时间戳：18:47:22。角度是从后面一辆车的视角拍的，前方远处能看到一辆银色保时捷卡宴横在路中间，旁边是一辆黑色的——
帕杰罗。
视频里帕杰罗看上去就是一辆普通老车，从这个距离甚至看不清白斑。然后，帕杰罗的右侧伸出了什么东西。画质太差了，像是一根黑色的杆子，又像是什么影子——紧接着保时捷被提了起来，只离地一点点，然后被放到了旁边。
整个过程不到四秒。
视频到此结束。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什么情况？保时捷自己飘过去的？"
"你看仔细，旁边那辆黑色SUV伸了个东西出来"
"拖车绳吧？隐形拖车钩？"
"拖车绳能把保时捷横着拎走？你见过这种拖车绳？"
"我觉得是特效，现在AI视频这么厉害"
"不是特效，我同事就在后面那辆车里，亲眼看到的，说那辆黑车长手了"
"长手？？？？车长手？？？？"
"造谣扣50分"
"有没有更清楚的视频啊这段太糊了"
瑞瑞往下翻。又找到两段视频，一段是从对面车道拍的，隔着隔离带，只看到保时捷突然往右平移了一下，没拍到帕杰罗的机械臂。另一段是路人的手机竖屏，抖得厉害，画面里全是尖叫声和别人的后脑勺，帕杰罗只露了一个车头。
三段视频，没有一段拍清楚。
这就是城市模式的好处。没有变形，没有两车高的机甲，只是一辆老帕杰罗伸了一下手——太荒诞了，荒诞到没人信。
瑞瑞松了一口气。但又没完全松。
他继续翻。有人开始分析了——
"我放大看了，那个伸出来的东西有关节，不是绳子，也不是拖车钩，是机械臂"
"楼上认真的？一辆车装机械臂？什么车能装机械臂？"
"帕杰罗。我查了一下，那个黑色的是三菱帕杰罗，老款V97"
"帕杰罗装机械臂？？这什么民间改装大神"
"不是改装，改装要有焊接痕迹，你看视频里那个臂是从车身里面伸出来的，没有外挂结构"
"越来越离谱了，车里面藏机械臂？变形金刚？"
"有没有可能就是某种新型道路清障设备？鹏湾不是在搞智慧交通吗"
"清障设备伪装成帕杰罗？谁家清障设备长这样？"
"我赌五毛是军方的黑科技测试"
"你们想多了，大概率就是一段AI生成的假视频，最近这种东西特别多"
瑞瑞锁了屏幕。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图书馆窗外的梧桐树。阳光很好，有人在草坪上拍照，有人在骑共享单车。一切正常。
深南大道上发生的事，传了一晚上就变成了"AI假视频"和"军方黑科技"两个阵营。没人往"一辆真车长了手"这个方向认真想——因为太荒唐了，荒唐到不值一驳。
这正是帕杰罗最好的伪装。不是藏起来，是荒诞到没人信。
但他的手机一直在震。微信群、QQ群、朋友圈——深南大道的事在传，不过传到第三手已经变味了：有人说看到了变形金刚，有人说看到了外星人，有人说是什么政府的秘密项目，还有人说是一个网红在拍恶搞视频。
越离谱越好。越离谱，越没人信。
瑞瑞正准备关手机，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
是一个不认识的号，头像是一张灰色的齿轮图片，名字叫"方"。
"深南大道那辆帕杰罗，是你的吧？"
瑞瑞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回复。
他翻了一下这个人的朋友圈——空的。微信号是一串字母加数字，注册时间看不到。头像是一个灰色齿轮，不是照片，是一张很精确的工程制图风格的齿轮，有模数和齿数的那种。
对方又发了一条：
"别紧张。我只是想问——它还剩多少油？"
瑞瑞的手指收紧了。
油耗。这个人问的是油耗。不是"它是什么"，不是"你怎么做到的"，是油耗。
他认识这台车的油耗规律。他知道正常行驶和动用机甲能力的油耗差异有多大。这些事他只跟瑞爸说过——不对，他跟瑞爸也没说过。瑞爸自己让他拍油表的。瑞爸比他更早知道油耗异常。
那这个人是谁？
瑞瑞没有回复。他把对话截图，退出微信，打开相机，对准仪表盘拍了一张照片——油表指针在四分之三的位置，从昨晚加满到现在，正常消耗。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记了两行字：
"6月6日。加油满格→图书馆。油耗正常。"
"微信'方'，问油耗。未回复。"
瑞爸说的，每次开完记油耗。用手机拍，别删。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重新打开课件。
但他一直在想那个叫"方"的人。一个空白微信号，一张齿轮头像，只问了一个问题。不是好奇，不是惊讶，是——确认。
像是在核实一个数据。
瑞爸昨晚说的那句话——"油价这么高，省着点"——突然有了另一层意思。
省着点。因为有人会查油耗。
这个人，就是那个查的人。
——
下午两点，瑞瑞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停车场边上停着一辆白色的五菱宏光。车窗摇下来，瑞爸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杯。
"上车。"
瑞瑞上了副驾。五菱宏光里有一股机油和茶叶混在一起的味道，和修理厂一模一样。
"有人找你了？"瑞爸问。
瑞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从图书馆出来看了三遍停车场。你平时只看一遍。"
瑞瑞把手机递过去，给瑞爸看了那两条消息的截图。
瑞爸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拿着保温杯的手换了个姿势——从杯身换到了杯盖。这是瑞瑞从小就会观察的细节：瑞爸思考的时候握杯身，做决定的时候握杯盖。
"方，"瑞爸念了一下这个名字，"你回他一个字。"
"什么字？"
"走。"
"走？"
"就说'走'。然后删对话。"
瑞瑞不太理解，但他照做了。打了一个"走"字，发送，然后删除对话。
瑞爸点了点头，发动五菱宏光。发动机抖了两下才着，比帕杰罗还费劲。
"爸，这个人——"
"以后再说。"
"你认识他？"
瑞爸没回答。五菱宏光驶出停车场，汇入大学城路的车流。
"帕杰罗停哪了？"
"图书馆地下车库。"
"今晚别开了。坐地铁回去。"
"那车——"
"我晚上去开回来。"
瑞瑞看着窗外。五菱宏光的空调比帕杰罗还差，窗户开着，风带着梧桐树的气味和远处工地的灰尘吹进来。没有机械臂，不会自己亮灯，也不会在深南大道上伸手。
一辆正常的车。
"爸，"瑞瑞突然说，"它为什么要动？不是我能控制的，是它自己要动。它——它有想法。"
瑞爸开着车，沉默了很长时间。五菱宏光拐上留仙大道，两侧的写字楼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收音机没开，车里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风声。
"你养过狗没有？"瑞爸问。
"没。"
"狗不用你教它护主。有人欺负你，它自己会上。拦不住。"
"但——它不是狗，它是一辆车。"
瑞爸没说话，只是握着杯盖的手紧了紧。
五菱宏光在地铁站口停下来。瑞瑞下了车，关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瑞爸。
瑞爸正看着前方，没看他。仪表盘上什么灯都没有，安安静静。
"明天上课别迟到。"
瑞瑞关上车门。五菱宏光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汇入车流，看不出来了。
他站在地铁站入口，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今天的油耗记录下面又加了一行：
"'方'。问油耗。爸让回'走'。"
瑞爸说"走"是什么意思？走开？离开？还是——
离开鹏湾？
他不知道。但瑞爸说了，回"走"。
他就回了。
他又加了一行：
"瑞爸今晚来开帕杰罗。说别开了。"
他不知道这些记录以后给谁看。但瑞爸说了，记着。
他就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