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林薇说：“老王申请去看小晴最后一面，我们批准了。他哭得不行，说对不起孩子，对不起表妹。法律上，他犯了包庇罪，但考虑到他主动交代，有自首情节，加上年纪大了，可能会从轻。但良心上的债，他得背一辈子。”
顾临舟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没说话。
西山公墓在城郊，依山而建，一片肃穆的白色墓碑。苏燕的墓在角落，很小的一块碑，刻着简单的字。墓前已经站了几个人，老王，两个警察，还有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苏晚晴的婶婶。
林薇和顾临舟走过去，没人说话。工人送来一个小的骨灰盒，深红色，很精致。老王颤抖着手接过，轻轻放在苏燕的墓碑前。
“小晴，回家了。”他低声说，老泪纵横。
林薇拿出那个装着玉坠的塑料袋，打开，把小兔子玉坠放在骨灰盒上。阳光照在玉坠上，温润的光，那点污渍好像真的淡了，几乎看不见了。
顾临舟看着，心里默默说：安息吧，苏晚晴。下辈子，找个好人家，平安长大。
风吹过，墓园的松柏沙沙响。骨灰盒上的玉坠，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像在点头。
仪式很简单，很快就结束了。苏晚晴的婶婶抹着眼泪走了，老王被警察带走，只剩下林薇和顾临舟。
“送你回去？”林薇问。
“不用，我想走走。”顾临舟说。
林薇点点头，递给他一张名片：“有事打电话。虽然案子结了，但如果你需要心理辅导，我可以推荐人。”
“谢谢。”
林薇开车走了。顾临舟在墓园里慢慢走，一排排墓碑，一个个名字，一个个故事。生与死，罪与罚，悔与恕，都埋在这片土地下。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苏燕的墓碑在阳光下安静地立着，骨灰盒上的玉坠闪着微光。
他转身，离开。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他收到条陌生号码的短信：“顾临舟，我是周哲的姐姐。整理弟弟遗物时，发现他电脑里有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你的生日。里面有些东西，我觉得你应该看看。方便见个面吗？”
顾临舟盯着那条短信，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
密码是他的生日？周哲为什么用他的生日做密码？
还有，周哲的电脑里，到底有什么？
顾临舟盯着手机屏幕，那行字像冰锥一样扎进眼睛里。周哲的姐姐，加密文件夹，密码是他的生日。
公交车晃了一下，他差点没拿稳手机。窗外的街景模糊地后退，阳光刺眼，但他只觉得冷。那种熟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又回来了。
周哲为什么用他的生日做密码？他们关系不错，但没好到这种程度。而且周哲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思很细，有记日记的习惯，但从来不让别人看。他的电脑，连他女朋友都不知道密码。
现在这个用顾临舟生日加密的文件夹里，会有什么？
顾临舟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回复：“可以。时间地点？”
对方几乎秒回：“今天下午三点，学校门口的‘时光咖啡’。我穿米色风衣，短发。周哲的电脑我带着。”
“好。”
发完这个字，顾临舟把手机塞回口袋，手心有点潮。他看向窗外，公交车正好经过学校老校区那片铁皮围栏。围栏已经重新封上了，贴着“施工区域 禁止入内”的告示。昨天挖掘的痕迹被掩盖得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苏晚晴的骨灰今天下葬，刘大勇和老王在押，沈非的尸体大概也在殡仪馆等着处理。一切似乎都该画上句号了。
可这个句号，现在被周哲姐姐的一条短信，硬生生拽出了一个破折号。
下午两点五十，顾临舟提前十分钟到了“时光咖啡”。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米色风衣，短发，面前放着台银色笔记本电脑。她低着头，双手捧着杯子，但没喝，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顾临舟走过去：“周姐？”
女人抬起头，眼睛有点肿，但眼神很锐利，和周哲有几分像。她打量了顾临舟两秒，点点头：“顾临舟？坐。”
顾临舟在她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他点了杯美式。等服务员走了，周姐把电脑推过来：“周哲的电脑。我试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密码，都不对。最后是猜的，用你的生日，1991年3月17日，进去了。”
3月17日。顾临舟心脏猛地一跳。这个日期，这几天像梦魇一样缠着他。凌晨三点十七分，苏晚晴失踪的时间，也是他被噩梦惊醒的时间。
现在，他的生日也是3月17日。
“巧合吗？”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干。
“我不知道。”周姐看着他，“所以才来找你。文件夹在桌面，名字叫‘第四夜’。你自己看吧。”
顾临舟打开电脑，桌面很干净，除了几个常用软件，只有一个文件夹，黑色图标，名字是“第四夜”。他双击打开，需要密码。输入19910317，回车。
文件夹开了。
里面有三个文件：一个Word文档，名字是“时间线”；一个Excel表格，名字是“受害者分析”；还有一个加密的压缩包，名字是一串乱码。
顾临舟先打开Word文档。是周哲整理的笔记，条理清晰，像调查报告。
“10月15日：张星宇第一次做噩梦，凌晨3:16惊醒。连续三天后，10月18日凌晨，死于心肌梗塞。死前最后一句话：‘她来了’。”
“10月20日：我开始做噩梦，凌晨3:17惊醒。梦境内容：操场，沙坑，背对我的小女孩。连续三天。”
“10月22日：张星宇死后第四天，我去档案室查资料，遇到管理员老王。他暗示我别查了，但我坚持。他给了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西山公墓，苏燕墓。让我‘去看看’。”
“10月23日：我去西山公墓，在苏燕墓前坐了一下午。遇到一个扫墓的老太太，闲聊中得知，苏燕的女儿苏晚晴1998年失踪，但同年同月，附近还有另一个孩子失踪，男孩，叫李锐，也是七岁，失踪时间也是下午三点左右。老太太说‘那阵子不太平，丢了两个孩子，但只报道了一个’。”
看到这里，顾临舟后背一凉。另一个孩子？李锐？档案里根本没提。
他继续往下看。
“10月24日：我去市图书馆查1998年10月的本地报纸。果然，除了苏晚晴的失踪报道，在10月28日的社会版角落，有一则很小的寻人启事：李锐，男，7岁，10月24日下午在城西旧货市场附近走失。联系人电话已失效。”
“10月25日：我找到当年旧货市场的一个老摊主，他记得李锐。说那孩子经常在市场里捡废品卖钱，很懂事。10月24日下午，有人看见他被一个男人带走了，男人穿着工装，像工地上的。摊主描述的男人长相，有点像……刘大勇。”
“10月26日：噩梦第三天。我隐约想起梦里的内容：不止一个小女孩，还有一个男孩，站在她旁边，也背对着我。他们手拉手，站在沙坑里。我吓醒了，时间是3:17。我知道，明天晚上，可能就是我的第四夜。”
“10月27日：今天我必须弄清楚。我去了刘大勇可能藏身的地方，没找到他，但遇到了顾临舟。他也在查这件事。我把李锐的事告诉了他，但他好像没太在意。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说‘你知道的太多了，活不过今晚’。我报警了，但警察来的时候，我已经……”
文档在这里断了。最后一句没写完，光标在“我已经”后面闪烁，像个无声的省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