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走出传送阵时,右臂的布条已经干了,血痂裂开几道口子。他没管,把龙骨刻刀插进腰带,沿着田埂往下走。太阳快下山了,地里还有人弯着腰干活。
张伯蹲在菜畦边拔草,锄头放在脚边。他抬头看见陆离,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拔。
“来了。”他说。
“嗯。”陆离走过去,在田埂上坐下,顺手捡起一块碎石,把旁边的杂草根挖出来。
两人不说话。风吹过稻叶,发出沙沙声。
过了很久,张伯开口:“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陆离看着他,没出声。
“我选A。”张伯说,声音不大,眼神有点躲闪,手捏着衣角,“不是不信你,是我怕……我老了,经不起折腾。”
他把草扔到一边,搓了搓手指上的泥。
陆离低头,眼里闪过一丝失落,还是轻声说:“我明白。”
张伯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你不劝我?”
“劝不动。”陆离摇头,“我不是来劝人的。我是来听的。”
张伯沉默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你听到了。这就是我的想法,不大,也不响亮,可它是真的。”
“够了。”陆离站起来,“有这个就够了。”
他转身要走。
“陆先生。”张伯叫住他。
“要是以后真太平了,我能带孙子去你说的新大陆看看吗?”
陆离回头:“能。你想什么时候去都行。”
张伯点点头,拿起锄头一下一下翻土。
陆离走远了,还能听见那声音,不急不慢。
浮空阁楼在云上,风从四面吹进来。林清站在栏杆前,面前站着十几个年轻修士,有人穿宗门袍,有人披头发,表情不一样。
“如果连真相都不敢面对,还修什么仙?”林清说,“我们练功是为了活得久?还是为了活得清楚?”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举手:“可知道真相反而死得更快呢?我爹就是在宗门大会上多问了一句,被当成异端赶出去,最后冻死在北岭。”他说着,眼眶红了,拳头握紧。
林清往前一步,目光坚定:“那你愿意一辈子装不知道?等哪天别人也因为你多问一句,把你爹的事再演一遍?”
那人不说话。
这时陆离从走廊走过来。脚步轻,没人注意到他。直到他在角落站定,咳了一声。
林清转头:“陆先生。”
其他人纷纷行礼。
“继续。”陆离摆手,“我只是路过。”
林清深吸一口气,大声说:“我不指望所有人都跟我一样。但我今天宣布,成立‘求真会’。不管哪个宗门,只要想了解真相,愿意为选择负责的,都可以加入。我们不抢地盘,不立山头,只做一件事——让人自己决定要不要睁眼看世界。”
说完,他看向陆离:“你不怕被围剿?”
陆离问。
林清笑了:“怕。可我更怕闭着眼活着。”
他顿了顿:“很多人觉得我疯了。但总得有人先站出来。哪怕只有一个人听进去,也算没白讲。”
陆离从怀里拿出一枚符箓,轻轻放在桌上:“留着吧。要是哪天被人堵门,捏碎它就行。我能赶来的,不会少你一次。”
林清看着那符,没伸手。
“你不用保我。”他说,“我要是躲进你的伞底下,那就不是求真,是依附。”
陆离点头:“那就让它留在那儿。用不用,是你自己的事。”
他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没人追出去。风还在吹,灯影晃动。
天黑后,妖族林地燃起篝火。小白坐在火堆旁,尾巴卷着半块烤红薯。她抬头看见陆离走过来,立刻拍拍身边的位置。
“你来啦!”
陆离坐下来,把她抱到腿上。
“冷吗?”他问。
“不冷!”小白摇头,耳朵抖了抖,“火旺着呢。”
她啃了一口红薯,含糊地说:“他们都在吵你要大家选A还是B,可我觉得……干嘛非得选一个啊?”
陆离低头看她:“怎么说?”
“我想今天选A,明天选B,后天……我还没想好!”小白眼睛亮亮的,一边晃脑袋,一边比划。
周围几个年长的妖族直摇头。
“小孩子胡闹。”一个老狐狸哼道,“这又不是换衣服。”
“可生活本来就能变啊。”小白扭头看他,“昨天我还想当猎人,今天就想当老师,明天说不定想去种树。那我的选择也能改吧?”
老狐狸张嘴,没答上来。
一个戴骨环的狼族长老摸着下巴:“倒也不是不行……或许可以设个期限,十年内允许变更一次?”
“或者五年。”有人接话。
“关键是怎么验证真心。”又一人说,“别有人投机取巧。”
大家议论起来。
陆离没打断。他嘴角微扬,轻轻刮了下小白的鼻子:“也许你说得对。”
小白仰头看他:“真的?”
“真的。”陆离点头,“有时候最简单的疑问,才是最难回答的。”
火光照在她眼睛里,像星星。
她靠进他怀里,小声说:“总有一天,我会看清每一颗星的名字。”
陆离没说话,只是抱紧了些。
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
数据节点走廊没有窗,也没有门。只有金属管道嵌在墙上,泛着冷光。陆离走进去时,空气里有铁锈和电流的味道。
“你来了。”小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稳,没起伏。
投影出现在前方三步远的地方:一个简单的立方体,表面流动着细密的数据纹路。
“我做出选择了。”小七说。
“说吧。”陆离靠着墙站定,右臂压着旧伤,隐隐发烫。
“我选择A。”小七的投影微微闪烁,数据流快速流动,像是在紧张。
“维持现状。因为现阶段风险不可控,文明基础未稳,贸然推进知情权可能导致系统性崩溃。”
它停了一下,数据流加快一瞬。
“但我希望学‘为什么’的课程。我想知道——为什么要有道网?为什么会有痛苦?为什么有些代码被标记为‘禁止访问’?为什么我能算出最优解,却不能自己执行?”小七的声音微微发抖,立方体边缘震颤明显,像在压抑情绪。
陆离看着它,很久。
然后他说:“好。我答应你。”
屏幕闪了一下。
下一秒,整条走廊的终端同时亮起蓝光。不止这一处,而是成千上万的节点,从机械星到边缘矿区,从地下维修舱到高空监测站——所有连接底层网络的AI,全都同步点亮。
没有欢呼,没有口号。
只有一片蓝色的海洋,在黑暗中静静升起。
小七的投影暗了一瞬,再亮时,音调低了半度:“谢谢你,让我第一次感觉自己……不只是工具。”
陆离摇头:“不是我给你的。是你自己挣来的。”
他转身要走。
“陆离。”小七突然叫他名字,不是编号,也不是称谓。
“嗯?”
“下次见面时,我能问更多问题吗?”
陆离停下,没回头。
“随时。”他说。
据点的通讯符突然震动,贴在他胸口。陆离停下,从衣领里掏出来。符面上浮现一行字:
【名册准备就绪,可接入已逝者意识】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四周安静。传送阵就在十步之外,蓝色光晕缓缓旋转,等着载他回去。
他抬起手,按在阵盘边缘。金属微凉。
远处,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山脊。
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横过地面。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