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外传来三下敲击声,他没再看桌上的标记纸,转身就往屋后走。阳光照在门槛上,很亮,但他觉得后背发凉。
这三下是“危险”的信号。不是赵猛,也不是白芷。他们说好有事用别的暗号。现在必须马上离开医馆,也不能去西市牌坊接白芷了。
他从后窗翻出去,踩着竹架跳到隔壁院子。这家是做酱菜的,到处都是大陶瓮,味道很重。他顺手拿了一顶挂在竿上的旧草帽戴上,又把长衫下摆塞进腰带里,看起来像个干活的小工。然后推开侧门,走进巷子。
东市人很多。烧饼摊前围了一圈人,油锅响,香味扑鼻。陈九低着头往前走,眼角瞄向街角。糖水铺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布褂子的人,手里端着碗,却一直没喝。那人正对着医馆后门。
陈九假装去买糖水,递了一枚铜板,接过一碗红糖水,边走边喝。经过那人身边时,脚步没停,也没回头。等他拐进一条窄巷再看,那人已经不见了。
他加快脚步,穿过两条街,沿着河岸贴墙走。脚下踩着碎石和湿泥,惊起几只麻雀。河水泛着青光,漂着烂菜叶子。他一边走一边摸袖子,炭笔还在。又摸了摸内袋——那半张药方没带出来,是对的。
走了一阵,他停下来喘口气,看了看四周。前面是个废弃的染坊,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野草,几根晾布的木杆歪着。这里没人来,连捡破烂的都绕路。
他在断墙边站定,抬起右手,在砖面上敲了两下。停了一下,再敲一下,又敲两下。
墙后安静了几秒,接着有声音响起,像是有人在动。一块砖被推出来一点,一个油纸包从缝里滑出,掉在地上。
陈九没立刻捡,盯着那缝隙。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别问是谁给的。”一个压低的声音从墙后传出,“也别回头找我。那伙人不只清铺子,他们在找‘看得懂符的人’。”
话一说完,砖块被猛地推回原位,再没动静。
陈九这才蹲下捡起油纸包。外面裹得很严,还涂了蜡。他拆开一角,抽出一张小纸条,只有巴掌大,字写得潦草:
“城北义庄夜出车,每三日一次,车牌遮布,押运者戴灰巾不说话。查其去向,或见‘黑莲社’门徽。此社二十年前牵连五县命案,后消失,近年重现,与‘归元教’旧徒有关。”
他看完,捏住纸角,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星燃起,纸边变黑,很快烧成灰。他摊开手,风吹过,灰烬散了。
黑莲社。
他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归元教旧徒”几个字让他心里一沉。补阵那天用的假符掺了劣朱砂和铁粉,和上次西市发现的一样。他早就觉得不对——哪有邪修自己毁自己法的?除非是另一拨人在清理痕迹,怕人认出他们是谁。
香铺一夜搬空,符纸烧得乱七八糟,连城隍庙前的灯笼都换成了发乌的红色……这些都不是偶然。他们在改记号,换信号,像换衣服一样,想藏进新的身份里。
而“黑莲社”,很可能就是这张新皮。
陈九站在原地不动,脑子转得快。义庄夜里出车本就不常见。金陵规矩,尸首白天入殓,傍晚封棺,夜里不动丧。真有车半夜离开,要么是急死没人报官,要么就是走黑路。
可偏偏每三天一次,很规律。说明不是临时决定,是固定安排。
他掏出炭笔,在袖口内侧写下几个字:“义庄,夜车,灰巾,黑莲,归元余孽”。写完看了一遍,确认没错,才收起笔。
太阳偏西,申时快过了。街上人少了,远处传来打更声,第一声响完。
他得走了。不能去西市找白芷,也不能回医馆等赵猛。现在他知道的东西太多,一旦被人盯上,不仅自己危险,还会连累队友。但他也不能一个人去查义庄,那边守卫严,白天都有巡丁,更别说晚上。
唯一办法是先把消息送回去,大家一起分析。白芷懂药,能分辨粉末是不是同一批;赵猛认识脚夫和车行,或许知道谁接了夜活;秦爷只要还在城里,就没有他查不到的事。
想到这儿,他抬头看了眼天。云厚了,风也凉了。
他沿着河岸往北走,脚步稳,不快也不慢,尽量不起眼。路过一家茶棚,他停下喝了碗粗茶,听了几句闲聊。几个挑夫说北城这两天戒严,衙门查私盐,不让百姓靠近义庄一带。
他听完没说话,付了钱继续走。
越往北,人越少。有些铺子关了门,只合上一半板,屋里没灯。一家纸扎铺亮着,门口挂着两个暗红灯笼,像是用旧血染过的布做的。他多看了一眼,发现门框上有刮痕,和早上见过的一样。
他没停下,低头走过。
转进一条横巷,他靠墙站住,掏出炭笔,在墙上画了个小三角——这是他和老朋友之间的暗记,意思是“已收到,安全撤离”。做完这个,他才转身,沿河堤悄悄往北走。
天慢慢黑了,远处钟楼敲了六下,酉时到了。
医馆门前的柳枝还在吗?赵猛有没有被跟踪?白芷到西市了吗?
他不知道。现在他也顾不上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黑莲社这三个字,不能留在心里。
必须尽快见到他们。
他加快脚步,身影消失在渐深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