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修理厂
瑞爸的修理厂在布吉,离深南大道十二公里。
不是那种亮堂的4S店,是一间老式独立修车铺,门口立着两排旧轮胎,墙上挂着生锈的工具架,地上永远有一层洗不掉的油渍。卷闸门没有招牌,只有门框上用红漆喷了四个字:老瑞修车。字迹已经褪成暗红色,像这间铺子的年纪。
瑞瑞把帕杰罗开上北环快速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他不断看仪表盘右下角——那个灯灭了,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油表指针停在五分之一不到的位置。从深南大道到布吉,正常油耗根本到不了这个数。他得在路上加一次油,不然油表太低,瑞爸一眼就会看出来。
他在红岭路的中石化停了下来。
"92号,加满。"
加油站小哥绕到帕杰罗旁边,看了一眼油箱盖的位置,熟练地拧开。加到一半的时候,他朝瑞瑞笑了笑:"哥,你这车挺能跑啊,上回加的油也不多吧?"
瑞瑞心里一紧,面上不动:"老车,平时也不怎么开。"
"那倒也是,"小哥点点头,"这种老帕杰罗现在不多见了,保养得还行。我叔叔以前也开一辆,跑工地,后来油耗太大卖了。"
瑞瑞没接话,扫码付了款,上路。
帕杰罗在北环上跑得很稳,发动机声音正常,空调还是差那么一点。如果不是仪表盘上那个油量提醒他,他几乎可以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T恤后背还是湿的。转弯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右后视镜一眼——折进去的那个已经被他掰回来了,但底座的漆掉了一块,露出灰色的底漆。
——
修理厂到了。
卷闸门开着。瑞爸蹲在角落里,面前是一辆拆了前轮的五菱宏光,手上套着沾满机油的手套,正拿游标卡尺量刹车盘的厚度。旁边的工作台上摊着一张手绘的草图,画的是某种机械结构的剖面图,线条很细很直,像用尺子比着画的。
瑞爸五十二岁,头发剃得很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胸口口袋里插着一支笔和一把小螺丝刀。他看上去不像工程师,更像是修了一辈子车的老师傅——手上的老茧比游标卡尺上的刻度还深。但瑞瑞知道,他爸二十年前在一家很大的公司做过研发,具体做什么从来不提。家里书房柜子最上面有一张旧工牌,照片上瑞爸很年轻,穿着白衬衫,工牌上的公司名字被贴纸盖住了。
瑞瑞把帕杰罗停在门口,关了发动机,走进修理厂。
"爸。"
瑞爸没抬头。
"我听见了,停外面吧,别挡门。"
瑞瑞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来。凳腿有点歪,坐上去往左倾,这把凳子从他初中就在这里了。
瑞爸量完刹车盘,把卡尺收进口袋,站起来拿毛巾擦手。他看了瑞瑞一眼——脸色不好,T恤后背有汗渍,眼睛下面有点青,不像没睡好,更像受了什么惊。
瑞爸擦完了手,把毛巾往墙上一挂,脱了手套。他没看瑞瑞,而是看了一眼门口的帕杰罗。
然后他开口了。
"你小子又干坏事了?"
瑞瑞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深南大道,保时捷,伸臂,被人拍了——瑞爸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视频已经传到他手机了?还是有人——
"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
瑞爸转过头来看他,表情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
"油价这么高,省着点。"
瑞瑞愣住了。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油价。省着点。瑞爸在说他费油。
不是深南大道,不是保时捷,不是伸臂——是油表。
瑞爸已经走到了帕杰罗旁边,拉开车门,看了一眼仪表盘。油表指针回到满格——刚才加的。他没什么反应,又看了一眼中控台,看了一眼后视镜底座掉漆的位置。
"后视镜怎么回事?"
"被人别了一下。"
"报交警没有?"
"没有。"
"以后记得报,"瑞爸说,"有记录好处理。"
他说"记录"这个词的时候,语气稍微重了一点。瑞瑞抬头看他,但瑞爸已经绕到车前面去了。他蹲下来看前保险杠上的新刮痕,伸手摸了摸,手指上沾了一点白色车漆。
"蹭你那辆什么车?"
"保时捷卡宴。"
瑞爸看了一眼手上的白漆,站起来,把手在工装上擦了擦。
"保时捷蹭你,"他说,语气听不出什么,"你没事吧?"
"没事。"
瑞爸点了点头。他拍了拍帕杰罗的引擎盖,像拍一个孩子的头,然后走回修理厂里面,重新蹲到那辆五菱宏光前面。
瑞瑞跟过去。
"爸,有个事——"
"嗯。"
"仪表盘上有个灯,右下角那个,平时不亮的。今天亮了。"
瑞爸量刹车盘的手没停。
"什么灯?"
"就是……一个灯。我不知道是什么灯。亮的时候发动机在抖,从底盘传上来的抖,不是正常抖。然后过一会儿就灭了。"
瑞爸放下卡尺,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是老修车师傅看客户描述故障时的眼神——严肃,专业,但没有惊讶。
"亮的时候车什么状态?"
"发动机在抖,方向盘也在抖,然后——然后就好了,灯灭了,一切正常。"
他没说伸臂的事。
瑞爸站起来,走到帕杰罗旁边,打开引擎盖,弯腰看了一阵。手电筒的光在发动机舱里晃。瑞瑞站在旁边,看不到他在看什么。
大概两分钟之后,瑞爸关上引擎盖。
"发动机没问题,油路正常,查不到故障码。"
"那灯为什么会亮?"
"老车,"瑞爸说,"仪表盘偶尔报假警,正常。你那辆车的线路我改过几次,有点接触不良。"
这是瑞瑞听过的话。每次帕杰罗有什么不对劲,瑞爸都说是老车,线路问题,接触不良。从瑞瑞拿到这台车的第一天起就是这个说法。
"但是——"
"你最近开车是不是太累了?"瑞爸打断他,"大二期末了吧,少开夜车。"
"不是累的问题——"
"油表拍个照,"瑞爸绕回车前面,指着仪表盘,"从今天开始,每次开完拍一张。用手机拍,别删。"
"为什么?"
"老车油耗不正常,留个记录心里有数。万一哪天油泵坏了,有据可查。"
又是"老车"。又是"油耗不正常"。
瑞瑞站在帕杰罗旁边,看着瑞爸走回那辆五菱宏光旁边,重新戴上手套,拿起游标卡尺。
他不知道瑞爸是真不知道,还是知道但不说。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瑞爸说"你小子又干坏事了"的时候,那个"又"字,意味着以前也发生过。瑞爸知道这台车会做出格的事。他可能不知道细节,但他知道。
而"油价这么高,省着点"这句话——
瑞瑞突然明白了。
瑞爸不是在骂他费油。瑞爸是在告诉他:油耗是最大的破绽。每次帕杰罗"做坏事",油表都会掉。如果有人查油耗,一切就暴露了。
省着点。不是省钱。是省命。
瑞瑞上了车,发动引擎。帕杰罗从修理厂门口调头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瑞爸抬起头,隔着卷闸门看了一眼帕杰罗的尾灯。
那个眼神很复杂。不像担心,不像害怕。
像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走上了一条他走过的路。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继续量刹车盘。
——
开出修理厂三百米,瑞瑞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对着仪表盘拍了一张照片。
油表满格。发动机温度正常。右下角那个灯——灭的。
他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
"6月6日。加油满格→修理厂。油耗正常。"
然后他又写了一行:
"瑞爸说省着点。"
他不知道这些记录以后给谁看。但瑞爸说了,记着。
他就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