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可我食言了。小晴那孩子,聪明,懂事,但命不好。她爸跑了,叔叔婶婶对她不好,她就经常来我这儿。我给她糖,给她讲故事,她叫我王爷爷。”
顾临舟听着,胸口发闷。他想问,那你为什么没保护好她?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十一年了,这个问题,老王可能问过自己无数遍。
“1998年10月23号晚上,”老王继续说,眼睛看着井口,“刘大勇来找我,慌慌张张的,说工地上出了事,他失手打死了人。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工友欠钱不还,起了冲突,不小心。我信了,帮他处理现场,把尸体埋了。我以为就这些。”
他顿了顿,烟灰掉在裤子上,没察觉:“第二天,小晴没来。平时她放学都会来我这儿坐坐,但那天没来。我去她叔叔家问,说没回来。我找了一天,没找到。晚上,刘大勇又来了,这次更慌,说小晴看见了,看见他埋尸。他把小晴关起来了,在防空洞里。”
顾临舟握紧拳头:“你当时就知道?”
“知道。”老王闭上眼睛,“我知道,但我没报警。刘大勇说,如果事情捅出去,我和他都得死。他说他会处理,把小晴送走,送到外地亲戚家。我信了。我真他妈信了。”
他声音哽咽了:“又过了两天,小晴还是没消息。我去防空洞看,洞口被水泥封了。我问刘大勇,他说小晴已经送走了,洞口是施工需要。我还是信了。我就是个蠢货,懦夫,我他妈……”
他狠狠抽了口烟,呛得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薇等他不咳了,才问:“那这口井呢?井水和防空洞是连通的,对吗?”
老王点头,指着井口:“连着。防空洞是解放前挖的,很深,下面有地下水脉,通到这口井。小晴死后的第三年,井水开始变味,有腥气,打上来的水是暗红色的。我知道,那是小晴的血,从下面渗上来了。”
“你没报告?”
“怎么报告?”老王惨笑,“说井里有血水,是因为下面埋了个孩子,是我外甥女,被我表弟杀了,我知情不报?我不敢。我只能把井封了,对外说井枯了,不能用了。可每天晚上,我都能听见井里有声音,像小孩在哭,在喊‘王爷爷,救我’。”
他抱着头,肩膀耸动,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顾临舟看着这个老人,心里五味杂陈。恨他懦弱,恨他隐瞒,可又觉得他可悲。十一年,每天活在愧疚和恐惧里,听着井里的哭声,这种惩罚,比坐牢更折磨人。
“苏晚晴的玉坠,”顾临舟开口,“是你拿走的?”
老王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刘大勇床底下的铁盒,是你放的?”
“是。”老王擦了把脸,“小晴死后,刘大勇拿走了她的玉坠,说是留个纪念。我觉得恶心,那是孩子的遗物,他凭什么拿?我趁他不注意,偷出来了,想着有一天,能还给小晴,或者给她立个衣冠冢。可我一直没敢。我怕,怕事情败露,怕坐牢,怕……怕小晴恨我。”
“她确实恨你。”顾临舟说,“但她恨所有人,恨刘大勇,恨沈未,恨张星宇和周哲,恨每一个知道真相却沉默的人。她也恨我,因为我查她的案子,打扰了她。但她最恨的,可能是她自己,为什么那天要去操场,为什么要看见那些不该看见的。”
老王愣愣地看着他,然后慢慢滑坐到地上,捂着脸,无声地哭起来。
林薇叹了口气,拿出对讲机:“小陈,带两个人来,地址是……对,有个证人需要保护性问询。”
她收起对讲机,看向顾临舟:“你先回学校吧,这里交给我。刘大勇的案子,加上老王的口供,应该能彻底了结了。苏晚晴的遗骸我们会妥善安葬,玉坠也会随葬。至于老王……看司法怎么判吧。”
顾临舟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王还坐在井边,佝偻着背,像个风干的影子。井口的木板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像一块沉默的墓碑。
顾临舟走出巷子,阳光晒在身上,但他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怎么也晒不暖。
他回到学校,老操场那边还在勘查,警戒线外围了更多人。他没过去,直接回了宿舍。
宿舍里没人,他坐到床上,从内兜拿出那个塑料袋。小兔子玉坠躺在掌心,温润的,带着他的体温。他轻轻摩挲着玉坠,那点污渍还在,但好像淡了一些,是错觉吗?
“苏晚晴,”他低声说,“凶手抓到了,你的尸骨找到了,玉坠也会还给你。你可以安息了。”
玉坠微微发热,很轻微,但确实在发热。然后,那股热意慢慢扩散,顺着手臂蔓延,一直到胸口,到全身。像冬日的暖阳,温柔地包裹着他。
顾临舟闭上眼睛,感觉到这些天来一直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下来。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躺到床上,握着玉坠,沉沉睡去。
这次,没有噩梦,没有操场,没有沙坑。只有一片温暖的光,和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在耳边说:
“谢谢。”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顾临舟睁开眼,宿舍里亮着灯,两个室友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他看了眼手机,晚上八点二十。
睡了快十个小时,脖子不疼了,精神也好多了。胸口那个三角符凉凉的,没有一点温度。他摘下来,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已经完全褪色了,变成浅褐色,像普通的墨迹。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他坐起来,室友回头看他:“哟,醒了?睡够没?”
“够了。”顾临舟笑笑,“有吃的吗?”
“桌上,给你带的饭,可能凉了。”
顾临舟道了谢,打开饭盒,是凉了的炒饭,但他吃得很香。这些天,第一次觉得饿,觉得饭好吃。
吃完饭,他给林薇发消息:“老王怎么样了?”
很快回复:“在局里,情绪不稳定,但很配合。刘大勇听说老王招了,也崩溃了,交代了不少细节。苏晚晴的遗骸已经送去殡仪馆,明天火化,骨灰会和她母亲的合葬。玉坠随葬。你要来吗?”
顾临舟想了想,回:“来。”
“好,明天上午十点,西山公墓。我接你。”
第二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天空湛蓝。顾临舟换上黑色的衣服,站在宿舍楼下等。林薇开车过来,摇下车窗:“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