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河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他怕一闭上眼睛,他爹就又消失了。怕这短暂的相遇只是一场梦,醒来之后铺子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空荡荡的,连回声都没有。
但他也清楚,他爹说得对。现在不是父子相认、抱头痛哭的时候。沈望云在外面躲了三年,收集了三年的证据,为的就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真相公之于众。如果沈清河现在贸然去找他,或者把见到他的事说出去,很可能功亏一篑。
所以天一亮,沈清河照常起床,照常扫地、烧水、研墨,照常去孙大娘的馄饨铺吃早饭,照常在经过回春堂的时候跟顾九音打个招呼。
一切如常。
但顾九音是谁?她是从小在药铺里长大的姑娘,闻得出一钱药材里多了一分甘草的味道,也看得出一个人脸上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神色。
“你今天不对劲。”顾九音端着药碾子,站在回春堂门口,目光像一把手术刀,把沈清河从上到下剖了一遍。
“没有啊。”沈清河笑得跟平时一样,“可能是昨晚没睡好,隔壁秦墨家的猫又叫了一夜。”
“秦墨家的猫上个月不是已经绝育了吗?”
“……你怎么知道?”
“我做的。”顾九音面无表情,“公猫绝育,小手术,一盏茶的功夫就好。”
沈清河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他看了看顾九音手里的药碾子,又看了看她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姑娘身上有一种让人既害怕又安心的气质——害怕是因为她太聪明了,什么都瞒不过她;安心也是因为她太聪明了,有她在身边,什么都不用怕。
“顾姑娘,”沈清河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事情看起来是小事,但实际上特别大?”
顾九音愣了一下,放下药碾子,认真地看着他。
“你指的是什么?”
“比如……一个官选错了一块地。看起来只是选错了地方,重新选就是了。但要是这个官是故意的呢?要是他故意选错,等着以后出大事呢?”
顾九音的表情变了。她沉默了几秒,忽然压低了声音:“你昨天去钦天监了?”
沈清河苦笑。他就知道瞒不过她。
“回来再说。”他说,“我现在要出去一趟。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去城外观测风水了,傍晚才回来。”
“去找谁?”
“陆鹤亭。”
顾九音皱了皱眉。她对这个名字没印象,但沈清河的表情告诉她,这个人不简单。
“小心点。”她说。
沈清河点点头,转身走了。
陆鹤亭不在钦天监。
沈清河到了钦天监门口,书吏告诉他,陆博士今天告假,不在衙门。至于去了哪里,书吏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一个平民百姓。
沈清河站在钦天监门口,想了想,决定去陆鹤亭的住处碰碰运气。
秦墨给过他一个地址——陆鹤亭住在城东的柳巷,离东市不远,走路也就两盏茶的功夫。沈清河到了柳巷,找到了陆家的宅子。那是一间不大的四合院,青砖灰瓦,门前种着一丛翠竹,看起来很清雅。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内传来一个有些虚弱的声音:“谁?”
“在下沈清河,通微堂的。陆大人在吗?”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面容清秀但脸色苍白,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头发随意地挽着,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起来的样子。
“沈先生?”女人有些意外,“请进,我家相公在书房。”
沈清河跟着女人进了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放着一把竹椅,椅背上搭着一件男人的外袍。
书房的门半开着,陆鹤亭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涣散,明显没在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沈清河,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沈先生?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想跟陆大人谈谈。”沈清河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进去,“关于行宫选址的事。”
陆鹤亭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对那个女人说:“夫人,麻烦你去煮壶茶。”
陆夫人点点头,看了沈清河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担忧,但什么都没说就出去了。
陆鹤亭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秋风吹进来,带着桂花淡淡的香气。
“你想谈什么?”他问。
“我想知道,你对那块地是什么看法。”沈清河走进书房,关上门,“陆大人,你是钦天监的博士,堪舆术不在监正之下。我不信你看不出那块地有问题。”
陆鹤亭的背影僵了一下。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沈清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陆鹤亭才缓缓开口。
“我当然看得出来。”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窗外路过的人听见,“那块地,地下有暗河。暗河之上,地基不稳,绝不可建大型建筑。强行建造,少则三年,多则五年,必然出事。”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
陆鹤亭转过身,看着沈清河。他的表情不再是从容温润的官员模样,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困兽的神情。
“你以为我没试过?”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在选址论证的时候提出来过,说这块地地下有暗河,不适合建行宫。监正大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的意见驳了回去,说我是‘学艺不精,不识龙脉真谛’。他说那不是什么暗河,是‘地下水脉’,是‘龙脉之血’,是大吉之兆。”
沈清河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周监正是故意的。”他说。
陆鹤亭没有否认。
“他不只是故意的。他在隐瞒真相,在掩盖问题。我后来私下查过,这三年里,他选出来的五处‘龙穴’,每一处都有同样的问题——地下暗河,地基松软,不适合建造。”陆鹤亭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把这些地的堪舆报告全部改了,把‘险’说成‘吉’,把‘凶’说成‘祥’。如果有人按照他的报告去建宫殿、修陵寝,后果不堪设想。”
“那你为什么不告发他?”
陆鹤亭苦笑了一声。
“告发?怎么告发?我是他的下属,他是我的上官。我一个七品博士,去告五品监正,你说朝廷会信谁?更何况——”他顿了一下,“更何况,他背后还有人。”
沈清河的心跳加快了。
“谁?”
陆鹤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书桌前,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沈清河。
沈清河打开信,飞快地看了一遍。
信是周监正写给某个人的,用词很隐晦,但意思并不难懂——“龙穴已定,地脉可改。三年之后,必有变故。届时太后震怒,皇帝问责,监正之位当属他人。大人所托之事,下官必全力以赴。”
信里没有提“大人”是谁,但落款处盖着周监正的私章。
“这封信,你是怎么拿到的?”沈清河抬头问。
“偷的。”陆鹤亭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说一件让自己感到羞耻但又不得不做的事,“三个月前,监正大人家中宴客,他喝醉了,我趁他不备,从他书房的暗格里抄了一份。原件我没敢拿,只抄了内容。”
沈清河把信折好,还给他。
“陆大人,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在帮你。”陆鹤亭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在帮我自己。这件事如果继续拖下去,行宫建成了,出事了,太后震怒,皇帝追责,最后倒霉的不只是周监正一个人——整个钦天监都会被牵连。我虽然官小,但我的名声、我的家人、我这些年的心血,都会毁于一旦。”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而且……我不想当帮凶。”
沈清河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觉得他也没那么讨厌。
之前的傲慢和矜持,不过是一层壳——一层用来保护自己、掩饰恐惧的壳。
“陆大人,我需要你的帮助。”沈清河说,“行宫的工地在继续挖,工期不等人。我们必须赶在出事之前,让朝廷重新评估那块地的安全性。”
“怎么让朝廷重新评估?”
“公开比试。”
陆鹤亭愣了一下:“什么比试?”
“我和周监正在行宫工地上公开比试堪舆术。当着工部、大理寺、太常寺的官员,还有太后身边的内侍,一起看那块地到底能不能建行宫。”
“你疯了?”陆鹤亭的脸色变了,“周监正是五品官,你是白衣平民,他怎么可能会答应跟你比试?这不合规矩,也不合礼制。”
“他会的。”沈清河说,“因为他怕。他怕我把真相说出去,所以他一定会想办法阻止我。而阻止我最好的方式,就是用一场‘公平公正’的比试来证明我是错的。这样,就算我以后再说那块地有问题,也没人会信我了。”
陆鹤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在赌。”
“我爹说过,做风水这一行,吃的就是‘看破’这碗饭。看不破是骗人,看破了不说也是骗人。我既然看破了,就不能装瞎。”
陆鹤亭沉默了。
窗外,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
“好。”陆鹤亭终于开口,“我帮你。”
“怎么帮?”
“我会在比试的时候,站在你这边。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指出周监正堪舆报告里的错误。一个七品博士的话,分量总比一个平民重一些。”
沈清河看着他,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
陆鹤亭摇了摇头,苦笑:“不用谢我。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自己。但如果——我是说如果——比试输了,我们都会很惨。”
“不会输的。”沈清河说,“因为我不只是靠本事,我还靠一样东西。”
“什么?”
沈清河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能看见气。”
陆鹤亭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
“你能……看见气?”
“青为吉,黑为凶。行宫那块地,青气断层,灰气弥漫,那不是龙脉该有的气色。”沈清河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周监正再厉害,他也看不见。而我能。”
陆鹤亭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望云的儿子,”他说,“果然不简单。”
沈清河从陆鹤亭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过了正午。
他走在柳巷的青石板路上,脑子里反复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公开比试不是小事,需要有人牵线搭桥,需要有朝廷官员作保,需要有一个合情合理的由头,让周监正无法拒绝。
他想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赵世明。工部郎中,从五品,在土木工程上说话有分量。
一个是秦墨。大理寺评事,虽然官小,但大理寺负责刑狱案件,在“安全隐患导致人员伤亡”这类事上有调查权。
他先去找了赵世明。
赵世明自从搬出祖宅之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虽然还在咳,但血已经止住了,脸色也红润了不少。他在别院里养病,工部的公务暂时由副手代理,但朝堂上的消息他一个不落。
沈清河到的时候,赵世明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手里捧着一碗药,看到沈清河进来,放下碗,笑着招手。
“沈先生来了?快坐。”
沈清河没有寒暄,直接把行宫选址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包括地下暗河、地基不稳、周监正篡改堪舆报告、以及陆鹤亭提供的证据。
赵世明听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三年前,”他缓缓开口,“你父亲来找我,说的就是这件事。”
沈清河心里一震。
“当年工部牵头选址的时候,我就发现第一批选址有问题——地下暗河,地基不稳。我向上面打了报告,建议重新选址。但报告被压下来了,然后选址权就从工部转移到了钦天监。”
赵世明咳嗽了两声,继续说。
“后来你父亲来找我,说他在民间走访的时候,发现周监正这几年选出来的‘龙穴’都有类似的问题。他不是选址选错了,他是故意选错的。但他没有证据,只是推测。他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他收集证据。”
“然后他就失踪了。”
赵世明的眼神变得黯淡。
“我一直觉得,他的失踪跟这件事有关。但我一个工部郎中,没有证据,不能胡乱指控朝廷命官。这三年,我一直在暗中留意周监正的动向,可惜没什么进展。”
沈清河从袖子里掏出陆鹤亭给他的那封信的抄本,递给赵世明。
“赵大人,这是陆鹤亭从周监正书房抄出来的信。虽然不是原件,但内容足以说明问题。”
赵世明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手指微微发抖。
“这封信上的私章,是周监正的没错。我以前在工部跟钦天监打交道的时候见过他的印章。”他抬起头,看着沈清河,“你打算怎么办?”
“公开比试。”沈清河说,“就在行宫工地上,当着朝廷各部的面,勘验那块地到底能不能建行宫。”
赵世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这个办法可行。我来联络工部,再请太常寺和御史台的人来见证。太后的内侍那边,我也可以通过关系递话。”他顿了顿,“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比试输了,你会怎样?”
“不会输的。”
“你就这么有信心?”
沈清河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赵大人,我能看见气。周监正再厉害,他也看不见。这就是我的底气。”
赵世明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爹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他说,‘这一行,有的人用眼看,有的人用心看,我儿子两样都会。’”
沈清河怔了一下。
这是他爹对他的评价?三年前,在他还是个连罗盘都拿反了的菜鸟的时候,沈望云就这么说了?
他忽然觉得鼻头有些发酸。
赵世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我会给你安排好。比试的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