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鸡叫第一遍,陈小麦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旁边的周小兰。昨晚上算账算到半夜,眼皮子直打架,但还是咬牙把郑德厚给的那叠材料看完了。
院子里有点凉,他打了盆冷水洗了把脸,精神多了。桌子上摊着昨天从村委会拿回来的账本,还有几根烟——郑德厚给的,说是想不出来的时候就抽一根。
陈小麦没抽烟,他把账本翻开,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开始算。
修路款,上级拨了六十万,村子里自己筹了十五万,还差十八万。这是明面上的数。但郑德厚让他看的不是这个,是施工方案。
“水泥用多少,沙子用多少,人工咋算,这些都有讲究。”郑德厚昨天说这话的时候,背着手,眼神里带着点期待,“你在城里见过大世面,帮俺看看这里头有没有猫腻。”
陈小麦一开始没底。他在基金公司是搞数据的,但修路这事儿完全不一样。不过他有个优点,不懂就问,不会就学。他把施工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又上网查了查本地的材料价格,最后还打电话问了问镇上搞工程的老乡。
这一算,还真让他看出点名堂。
施工方报的沙子价格,比市场价高了将近两成。水泥的用量也有水分,按那个方案铺出来的路,比实际需要多用了三吨。还有人工费那一块,有些名字他看着眼熟,一问郑德厚,果然是村里有关系的户头。
“叔,俺有个想法。”第二天一早,陈小麦就去找郑德厚,“咱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沙子俺问了,县城的建材市场比镇上便宜,而且量大还能送货。水泥那边,俺有个同学在厂里上班,能拿到内部价。人工这块……”
他顿了顿,有点不太好意思说。
“人工咋了?”郑德厚问。
“人工俺看了,有几个名额不太合理。俺不是说要得罪人,就是……能不能村里组织义务劳动?反正农闲时候,大伙儿也没啥事。”
郑德厚没说话,背着手在屋子里走了两圈。然后他停下来,看着陈小麦:“行啊小陈,这一下能省不少钱。你这脑子就是好用。”
陈小麦连忙摆手:“叔,没啥,都是应该的。您信任俺,俺不能给您丢脸。”
“行,这事儿就这么定了。”郑德厚拍板,“等会儿俺去村委会开会,把你的方案一说,谁还有意见,叫他来跟俺说。”
从村委会出来,陈小麦心里美滋滋的。这种感觉跟在城市里头不一样。在城市里,他做一百万的方案也没这么高兴过。现在帮村里省了几万块钱,倒像是做了什么大事。
路过小卖部的时候,刘瘸子正好从里头出来,手里拿着瓶啤酒。
“小陈,忙啥呢?”刘瘸子现在见了他特别客气,再也不提当年那档子事了。
“没啥,帮老支书算算账。”陈小麦说。
“牛逼,”刘瘸子竖了个大拇指,“现在村里谁不说你能干。上次那电费的事儿,多亏了你帮忙,要不俺还在那儿犯迷糊呢。”
“举手之劳,”陈小麦笑了笑,“瘸子哥,有啥事儿尽管找俺。”
刘瘸子应了一声,晃晃悠悠地走了。陈小麦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感慨。这要是放在一年前,刘瘸子见了他理都不带理的。现在不一样了,村里人见了他都主动打招呼,有时候还拉着他聊两句。
这就是变化。
晚上回到家,周小兰已经做好了饭。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夕阳把院子染成金黄色,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显得特别安静。
“小兰,”陈小麦突然开口,“今天老支书夸俺了。”
“夸你啥?”周小兰抬头看了他一眼。
“说俺脑子好用,帮村里省了不少钱。”陈小麦夹了口菜,“说实话,俺以前在城里的时候,做过比这大得多的项目,但都没今天这么高兴。”
周小兰没说话,只是笑着看他。
吃完饭,两个人躺在床上。周小兰躺在他旁边,问他:“在想啥呢,那么入神。”
“没啥,”陈小麦说,“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一年前俺刚回村的时候,啥都不会。现在俺也能帮上忙了。”
“那是,”周小兰笑着说,“你现在可是真正的溪口村人了。”
陈小麦翻过身,握住她的手:“小兰,谢谢你。如果没有你,俺可能坚持不下来。”
“德行,”周小兰在他手上掐了一下,“跟俺还客气啥。赶紧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陈小麦闭上眼睛,却睡不着。他想着今天郑德厚说的话,想着刘瘸子递过来的啤酒,想着一年来村里人对他的变化。
从被城市淘汰的失败者,到被村民需要的超市老板;从分不清麦子和韭菜的城里人,到能帮村民解决各种问题的能人。这一年,他好像变了个人。
但他知道,这不是终点。
窗外,月光洒在院子里,远处的麦田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陈小麦知道,自己的路还很长。超市的生意会越来越好,修路的事要操心,还有很多未知的挑战在等着他。
但他已经不再害怕了。
因为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有周小兰在身边,有村民们的支持,有这片接纳他的土地。
第三卷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