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麦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顺着田埂走到了村后的山坡上，找了块石头坐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李明远的微信消息：“小陈，考虑得咋样了？这边真等不了多久。”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回什么。
远处传来几声牛叫，村子里炊烟袅袅升起。陈小麦看着那熟悉的景象，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里的一切都让他觉得踏实，可城市那边伸来的手，却一直不肯松开。
手机又震了一下。李明远直接打来了电话。
“咋不回了？”李明远的声音有点急，“小陈，我可是为你好才打这个电话的。你那边考虑得咋样了，再不决定就真的来不及了。”
陈小麦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明远，俺···俺还没想好。”
“你有啥好想的？”李明远叹了口气，“总不能一辈子在农村待着吧。你要是回来了，咱们还能继续一起干。年薪五十万，加上分红，一年下来六十万打底，你在村里种一辈子地也挣不了这么多。”
“明远，俺···”
“小陈，我知道你在想啥。”李明远打断他，“你是不是觉得回去了没面子？没事，谁还没个低谷期？回来重新开始，大家都理解。”
陈小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关节处有茧子，那是这一年多干活磨出来的。他想起刚回村那会儿，什么都不会，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现在呢？他不仅学会了种地，还学会了修农具，学会了做木匠活，学会了跟村里人打交道。
这些本事，城市里用得上吗？
“小陈，你在听吗？”
“在。”陈小麦的声音有点哑，“明远，让俺再想想成不？”
“还想想？”李明远那边顿了顿，“行吧，那你尽快。三天，就三天，我等你的消息。”
挂了电话，陈小麦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傍晚的风吹过山坡，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老长。陈小麦听了一会儿，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不是不知道回去的好处。年薪五十万，在城市里干几年，就能把房子买了，把车牌问题解决了，让周小兰过上好日子。可是···
可是他就是不想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天色渐渐暗了，陈小麦这才起身往家走。推开院门，周小兰正在厨房里做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了？咋这么晚？”
“没啥，去镇上转了转。”陈小麦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周小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炒菜。但陈小麦知道，她肯定是看出什么了。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闷头扒饭，谁也没说话。周小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多吃点。”
陈小麦应了一声，却食不知味。
“你咋了？”周小兰放下筷子，直直地看着他，“脸色咋这么难看？”
“没啥。”陈小麦低头扒饭，“可能就是有点累。”
“小陈，”周小兰的声音沉了下来，“咱俩是夫妻，有啥事你不能跟俺说？”
陈小麦的动作顿住了。他知道瞒不过去，犹豫了很久，终于放下筷子：“小兰，俺···俺跟你说实话吧。”
“啥事？”
“李明远又给俺打电话了。”陈小麦的声音很轻，“他说公司有个岗位，年薪五十万，让俺回去。”
周小兰愣住了。
“他还说···”陈小麦咽了口唾沫，“还说名额有限，让俺尽快决定。”
周小兰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小麦以为她生气了。她才开口：“那你咋想的？”
“俺···”陈小麦看着她，眼睛有点红，“俺不知道。俺知道回去能挣钱，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可俺···俺就是不想回去。”
“为什么？”周小兰问得很认真，“你到底想不想回去？”
陈小麦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决堤了。他深吸一口气，说：“俺不想回去。俺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习惯了种地，习惯了村里的人，习惯了···你。”
周小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小陈，”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俺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那种有了钱就忘了本的人。”周小兰吸了吸鼻子，“好了，别愁眉苦脸的。这样吧，你给俺三天时间，三天后你给人家回话。俺去跟老支书说你的事，让他给你涨工资。”
“涨工资？”陈小麦愣了一下，“这能行吗？”
“咋不行？”周小兰瞪了他一眼，“你现在是村里的会计，又管着合作社，大小也是个干部了。老支书要是不同意，俺就···俺就······”
“你就咋？”
“俺就撒泼打滚耍无赖。”周小兰说着自己先笑了。
陈小麦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一暖，起身走过去，一把抱住她：“小兰，谢谢你。”
“德行。”周小兰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软了下来，“有啥事咱俩一起扛，别一个人闷着知道了不？”
“嗯。”
两个人相拥着站了一会儿，周小兰轻轻推开他：“行了，先吃饭，菜都凉了。吃完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干活呢。”
吃完饭，两个人躺在床上。周小兰很快就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但陈小麦却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了很多。想到李明远说的年薪五十万，想到村里刚起步的合作社，想到老支书对他的信任，想到周小兰刚才说的那句“俺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想着想着，他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不管以后咋样，至少现在，他知道自己想要啥了。
窗外，月亮挂在天上，撒下一片银白。远处传来几声蛐蛐叫，夜风轻轻吹过，带着泥土的气息。
陈小麦翻了个身，把周小兰揽在怀里，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