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还会凑近她的耳边,用最轻最柔的声音,一遍遍念着我们高中时代一起写下的那些稚嫩却真挚的随笔,告诉她街角那家她从前最爱的甜品店,最近新推出了一款草莓蛋糕,我特意去看过,样子很漂亮……
我尝试着用这些熟悉的、带着温度的记忆碎片,去触碰她紧闭的意识深处,渴望能将她从漫长的沉睡中唤醒。
直到第七天的午后,温煦的阳光透过病房的百叶窗缝隙,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了一片片明明暗暗的、斑驳跳动的光影。
就在这片静谧的光影里,我忽然看见——林夏搁在床边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动了一下。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立刻紧紧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接着,我看到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那双眼睛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
那眼神不再像之前在实验室里时那样涣散而空洞,而是带着一种刚刚从漫长黑暗中挣脱出来的、初醒的迷茫。
她的视线起初有些飘忽,最后,终于慢慢地、慢慢地落在了我的脸上,一点点地聚焦起来。
“你醒了,夏夏……”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
滚烫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模糊了我的视线,但我又立刻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真的哭出声来,生怕哪怕一丝一毫的声响,都会惊扰到眼前这脆弱而珍贵的苏醒。
她的嘴唇极为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需要调动全身仅存的气力,最终,一个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字眼从她的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水……”
我见状,立刻拿起旁边备好的棉签,小心地蘸取了些许温热的清水,然后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润湿她干涸开裂的唇瓣。
随着那珍贵的湿意缓缓渗入,她原本毫无血色的嘴唇终于渐渐恢复了一丝柔软与润泽。
看到这一幕,一直紧紧揪着的心才稍稍放松,仿佛压在心头的一块沉重巨石,终于平稳落地。
她醒了,她真的醒过来了。
这意味着,她终于从那场漫长、痛苦、仿佛永无止境的黑暗实验噩梦中,挣脱了出来,重新回到了这个有光、有温度的世界。
自从意识恢复清明之后,林夏的身体康复速度明显加快了。她
开始能够尝试吞咽少许的流质食物,能够在我小心翼翼地搀扶下,勉强支撑着坐起身来,也能够断断续续、用极其微弱的声音与我进行简短的交流。
然而,只要谈话的内容稍有触及那段实验室的经历,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词汇,她的身体便会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瞳孔在瞬间紧缩,整个人被巨大的、无法抑制的恐慌所吞噬,仿佛又瞬间被拖回了那个地狱。
医生沉重地告诉我们,这是典型的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
那些被强行剖开身体、摘取器官的非人画面,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记忆,而是化作了深入骨髓、融入血液的恐怖烙印,成为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想要抚平,需要极其漫长而专业的心理干预与疏导。
于是,我陪伴着她,一步步开始接受系统的心理治疗。
我常常搀扶着她,到洒满阳光的医院花园里缓慢散步,让自然的光与暖包裹她;我将我们曾经欢乐的合照,一张一张仔细贴满病房原本苍白冰冷的墙壁,试图用往昔的温暖画面包围她。
我用尽我能想到的所有充满生机与暖意的事物,一点一滴,耐心地、持续地去驱散那盘踞在她心底最深处的厚重阴霾。
她如今很少再主动提起林薇的名字,仿佛那是一个需要被封存的禁忌。
只是偶尔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她会突然从睡梦中惊恐地惊醒,然后紧紧地、用尽全力地抱住我,失声痛哭,泪水浸湿我的肩头,口中反复呢喃着:“我好想我姐……”“我不怪她,真的不怪她……”
我心中了然,那个为了护她周全,而毅然决然将自己留在枪林弹雨之中的姐姐,从未有一刻真正离开她的心。
那份混杂着无尽思念与深沉愧疚的复杂情感,如同另一道看不见的、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她刚刚开始愈合的心灵上,悄然存在着。
半个月之后,警方正式通报了案件进展:凭借U盘内存储的关键证据,国际器官贩卖黑市组织的核心成员已全部落网,其在世界各地设立的非法地下实验室也相继被查处,众多长期遭受囚禁、被迫接受非人道实验的受害者终于重获自由。
然而,在涉及林薇去向的调查上,警方带来的却是令人难以承受的噩耗——在那场实验室大火的事故现场,发现了一具身形特征与林薇高度吻合的焦黑遗体,经过DNA技术比对确认身份无误,官方最终判定,林薇是在协助我们撤离的过程中不幸丧生。
我捏着那份冰冷而沉重的警方鉴定报告,独自躲在病房外的楼梯间里,泪水无声地涌出,持续了很长时间。
面对林夏,我始终没有勇气说出真相,只能编织一个善意的谎言,告诉她姐姐正接受警方保护,因案件需要暂时不能露面,待一切尘埃落定便会来探望她。
林夏对此深信不疑,每次治疗结束后,总会睁着明亮的眼睛追问我“姐姐什么时候会来”,目光中充满殷切的期盼。我只能强撑起笑容,一遍遍耐心地安慰她,而每一次这样的掩饰,都让我的心如同被利刃反复划过,疼痛难忍。
那段平静的日子并未能长久地延续下去,暗藏的危险在无声无息中又一次悄然迫近。
那个夜晚,我去医院楼下的便利店为林夏购买她心心念念的温牛奶,刚踏出店门,便隐隐察觉到身后似乎有人在不远不近地跟着。
夜色深沉如墨,巷子里的路灯光线微弱,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我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而身后的脚步声也随即变得急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