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沈迟回到工作室。
推开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工作台上投下一块亮斑。桌上还保持着那天的样子——答录机、工具、散落的线缆。他站了一会儿,把答录机收进抽屉,关上门。
生活还得继续。
上午九点,第一个客户上门。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拿着一盒磁带,说这是女儿小时候的录音,现在想修复出来给女儿结婚时听。沈迟接过磁带,看了一下成色,很老旧了,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能修好吗?”女人问,声音里带着期待。
“能。”沈迟说。
他打开工作站,把磁带转录进去。噪音很大,人声几乎被盖住。他戴上耳机,一段一段地处理。女人坐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问一句“这里是什么”、“这段能要吗”。
沈迟耐心地答着,手上的动作不停。这种感觉很奇怪——十五年来,他第一次觉得修音频不是在做贼,而是在做好事。
中午,母子俩在工作室隔壁的小饭馆吃饭。林秀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儿子碗里,说:“多吃点,你又瘦了。”
沈迟没说话,把菜吃了。这些天母子之间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沉默,而是某种更踏实的东西。林秀兰不再避讳谈丈夫,沈迟也不再躲着不谈。两个人像是在重新认识彼此,用一种很慢的速度。
下午,方远来了。这小子最近老实了不少,不再整天缠着问技术问题,而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沈迟干活。
“沈哥,”他说,“那个音频……你真的修好了?”
沈迟操作鼠标的手停了一下。“嗯。”
“厉害。”方远说,声音不大,但很真诚,“我要是能修成那样,这辈子就值了。”
沈迟没接话。他想起父亲的那段录音,想起那些被彻底消除又被他一点点挖出来的声音。真相从来不会消失,只是等着被人听见。
傍晚,沈迟下班路过那个公园。
正是放学时分,草地上有几个孩子在追逐玩耍,笑声尖亮刺耳。旁边坐着几个老人,有的在下棋,有的在聊天。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泥土气息。
沈迟停下脚步。
这种笑声,这种喧闹,放在以前他会觉得刺耳、烦躁,恨不得立刻戴上耳机。可现在,他站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孩子的笑声、棋子的碰撞声、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突然觉得这一切像是一首曲子。
有高音,有低音,有杂音,但都是真实的。
他想起父亲。想起那段录音里父亲说“迟儿,爸爸爱你”。想起自己十五年来一直假装听不见,以为不听就代表不存在。
原来不是这样的。
那些声音一直都在,就像父亲的爱一直都在。只是他以前不愿意听,现在才学会听。
沈迟笑了笑,抬脚往家走。
到家时,林秀兰已经做好了饭。红烧肉、清炒油菜、番茄蛋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格外用心。母子俩面对面坐着,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今天那个客户怎么样?”林秀兰问。
“挺正常的。”
“正常好啊。”
沈迟夹了一筷子菜,突然说:“妈,明天我出去一趟。”
“去哪?”
“去把爸的遗物整理一下。之前租出去的老房子,我收回来了。”
林秀兰顿了一下,点点头。“是该整理了。”
吃完饭,沈迟回到自己房间。桌上摆着电脑和耳机,他打开工作台,登录系统。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方远转过来的,说有个新活儿,问他接不接。
沈迟点开附件,是一段音频。附带的说明很短:一个孩子想留给父亲的声音,因为父亲在外地工作,已经很久没回家了。孩子对着手机说了很多话,但音质很差,几乎听不清。
沈迟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电流声过后,是一个稚嫩的声音:“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妈妈说你要赚钱给我读书,可是我不要你赚钱,我只要你回来……”
沈迟静静地听着。
这种声音他太熟悉了——被噪音盖住,被技术抹去,但只要用心听,就能听见。他调节参数,一点点去掉噪音,让那个声音变得清晰。
窗外,城市的喧嚣声隐隐传来。车流、喇叭、人的说话声,汇成一片。以前他会觉得吵,现在不会了。
每个人都在努力活着,发出自己的声音。有些声音被听见,有些没有,但它们都存在。
沈迟专注于屏幕上的波形,手指在键盘上轻快移动。
他会修好这段音频。就像修复自己的生活一样,一点一点,把那些被掩埋的东西挖出来,让它们重新响起。
夜深了,城市安静下来。
沈迟还在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