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五分,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法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沈迟站在证人席上,身姿挺直。他穿着母亲前一晚熨好的白衬衫,袖口折得整整齐齐。这是他十五年来最正式的一次穿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父亲。
旁听席坐满了人。前排是十几家媒体的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了被告席;后排坐着案件的知情人——林秀兰紧握着妹妹的手,指节发白;苏晚萤抱着女儿静静坐在角落;陈小满握着相机,手指悬在快门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
周德明坐在被告席上,穿着深色西装,打着暗红色领带。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保养得体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慌张。若不是手腕上铐着的手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只是来参加一场商务会议。
他的眼角的肌肉一直在跳,那是唯一能看出他内心不安的细节。
“带证人。”法官的声音响起,浑厚而威严。
沈迟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U盘。这是方远连夜帮他拷贝的,里面是父亲遗留音频的完整修复版,还有关键证据的副本——账目记录、威胁信、遗书。
“证人请陈述。”法官说。
沈迟看了一眼被告席。周德明也在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被惯常的微笑掩盖。
“我父亲沈国栋,”沈迟的声音很稳,像他修复音频时对待每一个波形那样认真,“是被人害死的。”
旁听席一阵骚动。记者们疯狂地按着快门,闪光灯此起彼伏,像是一场盛大的光影表演。
沈迟不慌不忙地把U盘交给法警。“这里有十五年前的一段录音,是我父亲生前留下的。声音被刻意消除过,但我修复了它。”
法官点头示意播放。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音响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一个男声——苍老、疲惫,但很清晰。
“老周,我求求你,放过我们一家……”
是沈国栋的声音。
那是父亲的声音。十五年过去了,沈迟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父亲说话的样子,可当那个声音在法庭里响起时,他才发现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永远不会消失。
音频还在继续。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这种技术员,可我从来没得罪过你。你挪用公款的事,我一个字都没往外说,你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
周德明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沈迟:“你爸是活该!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法警立刻冲上去,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
“你终于承认了。”沈迟平静地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激起千层浪。
周德明被按回座位,胸口剧烈起伏。他的领带彻底歪了,额头上冒出汗珠。那副从容的面具终于碎裂,露出底下那张苍老而惊慌的脸。
“被告保持安静!”法官敲响法槌。
沈迟从口袋里掏出那封遗书,高高举起。那封信他已经读过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这封信是我父亲去世前三天写的,”他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他预感到自己可能回不去,所以把证据藏在了城西公园的铁盒里。周德明挪用公款赌博,输光后想让我父亲当替罪羊。我父亲不答应,他就用我和母亲的命威胁他。”
他把遗书递给法警。
“我父亲是被逼死的。他不是逃兵,是英雄。”
最后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沈迟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松开了。十五年来,他第一次替父亲辩护,第一次替自己辩护。那些压在心底的怨恨、委屈、不甘,终于在这一刻变成了另外的东西——
不是原谅,是理解。
不是遗忘,是接纳。
旁听席有人开始擦眼泪。是林秀兰的妹妹,她哭得妆都花了,一边哭一边握着姐姐的手。林秀兰没有哭,但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得厉害。
苏晚萤的女儿靠在妈妈肩上,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感受到了气氛的沉重,小手紧紧握着母亲的手指。
记者们的镜头对准了沈迟手中的遗书,咔嚓咔嚓的声音响成一片。明天,这张照片会出现在各大媒体的头条——十五年的沉默,终于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回声。
周德明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英雄?哈哈,英雄?”他的声音嘶哑,“他就是个傻子!以为不说出去就没事了?哈哈……”
他的笑声在法庭里回荡,像是一只困兽最后的挣扎。
“被告肃静!”法官再次敲响法槌。
法警把周德明按得更紧了。他的笑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座位上。那双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也熄灭了,只剩下灰败。
“休庭。”法官宣布,“下午两点继续审理。”
法警押着周德明从侧门离开。他经过沈迟身边时,突然停下来,凑近沈迟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哼,还有更重要的人在逍遥法外呢。”
沈迟愣了一下。
周德明已经被推走了。
他站在原地,耳边回响着那句话。还有更重要的人?
走廊里的嘈杂声把沈迟拉回现实。他慢慢走出法庭,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晃得他睁不开眼。
十五年了。
他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的阳光这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