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前一天晚上,赵淑芬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边的老周已经打上呼噜了,她却一直睁着眼。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白。她想着明天要去做的事,心里有点慌。
第二天早上,赵淑芬醒得比闹钟还早。她推了推身边的老周:“起来了。”
老周揉揉眼睛:“这么早?”
“早点去,人少。”赵淑芬已经下床了,正在衣柜里翻衣服。
她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裤子是黑色的,鞋也是黑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抹了点梳头油。老周很少见她这么打扮,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咋了?”赵淑芬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没啥,”老周笑笑,“挺好看。”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春风有点凉,吹得路边的梧桐树沙沙响。赵淑芬手里捧着一束白菊花,是从小区门口的花店买的。她本来想自己包,但老板说已经包好了,她就没好意思再麻烦人家。
“淑芬,”老周忽然开口,“我有点紧张。”
赵淑芬看了他一眼:“紧张啥?”
“不知道,”老周挠挠头,“反正就是紧张。”
她没说话,心里却有点暖。老周能陪她去,本身就不容易。
公墓在城西的山上,离家有点远。他们坐了一小时公交车,又走了十几分钟山路。老周的身体刚做完手术不久,走得慢,赵淑芬就陪着他一步步挪。
到了老赵的墓碑前,赵淑芬忽然有点紧张。
墓碑上的照片是老赵四十多岁的时候拍的,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赵淑芬看着那张照片,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
老周站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风穿过松林,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叹气。
“老赵,”过了很久,老周忽然开口了,“我是老周。”
赵淑芬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淑芬现在跟我在一起了,”老周的声音很平静,“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赵淑芬的眼眶忽然红了。她没想到老周会这么说。在来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该怎么介绍老周,想了一路都没想好。结果人家自己开口了。
“老赵,”她的声音有点发抖,“我过得很好。你在那边也要好。”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泪忽然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手中的白菊花上。
老周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像那天晚上在院子里一样。
两个人在墓前站了很久。太阳渐渐升起来,照得墓碑上的照片发亮。赵淑芬把菊花放在墓碑前,又用手轻轻擦了一下照片上的灰尘。
“老赵,我们走了,”她说,“明年再来看你。”
下山的路上,赵淑芬一直沉默。
老周问:“怎么了?”
“没什么,”赵淑芬说,“就是有点感慨。”
她确实有点感慨。三十年夫妻,老赵走了八年。她以为那些事早就忘了,但今天站在墓前才发现,有些事不是想忘就能忘的。不过她也知道老是沉浸在过去,对谁都不好。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两个人默默地往山下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烘烘的。
回到家,赵淑芬就开始收拾东西。她把老赵的照片从墙上取下来,放进抽屉里最下面一层。旁边还有老赵用过的一些旧东西:钢笔、眼镜、笔记本。她把抽屉关上,轻轻推回去。
老周在厨房里做饭,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晚上吃完饭,赵淑芬早早地躺在床上。老周还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她闭着眼,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想着想着,她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有些事确实过去了,就像老赵,就像那些年的苦和累。但日子还得往前过,她现在有了老周,有了新的家,这就够了。
她翻了个身,嘴角露出一丝笑纹。
这就是生活吧。有失去,也有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