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白沟·破局
一、驿馆·马文良布局
马文良端着茶盏,手指在案上叩。三个心腹站在下首,屏息不敢动。
“沈砚之到了白沟。”他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他若在这儿站住了,后面十二段顺风顺水。他若站不住——这漕运总督的脸面,就丢了一半。”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路,告示前、码头、集市,散布谣言。说沈砚之是酷吏,说河工拖欠工钱,说跟着他干没好下场。”顿了顿,“找些闲汉混混,事成之后,每人五钱银子。”
“第二路,混进工地。等他招到人,就让人混进去,破坏工具、磨洋工、煽动罢工。挑几个胆大嘴硬的。”
“第三路,衙门口。等事闹大了,让几个机灵的领头,——别穿官靴,太扎眼。在人群里喊‘克扣工钱’、‘沈砚之滚出去’。百姓不明真相,跟着喊的多了,他就下不来台。”
刘大忍不住问:“大人,万一闹大了——”
马文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刘大把话咽回去了。
“闹大了,是他沈砚之的锅。漕运烂了这么多年,凭什么他来就灵?”马文良端起茶盏,发现茶凉了,没换。“去吧。办得干净些。”
马文良心里:沈砚之,运河不是靠圣旨通的。是靠这些把头、书吏、驿丞,一锹一铲挖出来的。他们不想干,你连人都招不到。
二、街头·谣言与清场
白沟街头,告示牌下。
尖嘴汉子接过五钱银子,在牙间咬了咬,撇嘴。
矮个子嘀咕:"哥,五钱……够买两斤糙米。咱真拼命?"
"拼命?"尖嘴汉子将银子揣进怀里,拍了拍,"喊两嗓子,散了就跑。五钱银子,五钱的活儿。马大人精明,咱也不能傻。"
几个闲汉扯着嗓子吆喝。
“沈砚之是酷吏!跟着他干,工钱拿不到还得吃官司!”尖嘴汉子嗓门最大。
“听说这人狠着呢,动辄砍头!”旁边人帮腔。
一个混混对另一个小声说:“五钱银子,喊两嗓子得了。真闹大了,钦差砍头,他马文良能保咱?”
另一个说:“保个屁,他连自己都保不住。行了,走。”
沈砚之听到混混的敷衍,心想:五钱银子?马文良这是打发叫花子。难怪他手下办不成事。”
百姓围了一圈,有人犹豫,有人转身要走。
王福坐在斜对面茶摊上,慢悠悠喝茶。身后站着几个穿便服的东厂番子,不带刀,不穿号衣,像寻常百姓。他听了一盏茶的功夫,把茶碗放下。
“就是那几个。”声音不高,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去,一人一个,别闹出动静。”
番子们无声地散开。等闲汉们说完一轮,刚要散,被一左一右夹住。手被反拧,嘴被捂住,拖进了巷子。
不到一盏茶功夫,告示前清净了。王福拍了拍手,对身边小太监说:“关进后院柴房。别打,别骂,饿三天再说。三天后问谁指使的。不招,继续饿。”小太监点头,小跑着去了。
王福心里:咱家不杀生,但咱家有的是办法让人开口。
三、白沟河务公司·定策
沈砚之站在舆图前,王福、秦锋、燕青分列两侧。
“官府不配合,地方不听话,漕帮拦路。”他手指点着白沟河段,“那就不走官府的路。从这里开始,直接对流民和河工说话。”
王福问:“驸马爷,怎么个说话法?”
沈砚之伸出三根手指:“工钱日结,干一天给一天,不拖欠。第二,管午饭,干活的都有热饭吃。第三,发工具,不用自己带。先从流民招起。流民没根没底,不怕漕帮。干两天,拿了钱,吃饱了饭,那些观望的河工自然会跟来。”
王福眼睛一亮:“银子呢?”
“通源钱庄的赃款。马文良贪的银子,用在河工上,天经地义。”
沈砚之心里:漕帮不过是官府的寄生虫。运河是朝廷的运河,不是漕帮的私产。断了他们的奶,他们才知道谁才是主子。马文良以为靠几个人就能拦住我?他拦得住告示,拦不住饿肚子的人。
燕青从袖中取出一张草图,铺在案上:“大人,属下提前三日潜入白沟,摸清了码头、驿站、漕帮据点的位置。马文良常去‘望河楼’茶楼,刘大家住城西甜水巷,漕帮的窝点在码头北边第三个院子里。这是图纸。”
沈砚之接过,递给王福:“公公,按图索骥。”
王福接过,看了一眼,收进袖中。他瞥了一眼燕青,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的夏莲,心里想:驸马身边,没一个省油的灯。这姑娘能跟到这儿,不是端茶倒水的。
夏莲正在案边研墨,头也没抬,但手很稳。
夏莲心里:大人今晚怕是又睡不着了。那盏茶,怕是要换三遍。
四、码头·招工
码头空地上,铜钱码得整整齐齐,饭盆冒着热气,新工具锃亮。王福亲自坐镇,扯着嗓子喊:“排好队,一个个来!干完活,就拿钱!谁要是敢赖你们一文,咱家替你们砍他手!”
流民最先涌来。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睛是亮的。一个老流民领了工具,手在抖。旁边人问他抖什么,他说:“不是怕,是没想到。没想到干活还能先拿钱。”
王福听见了,没说话,转身吩咐小太监:“多备两桶粥。干活的,不能饿肚子。”
夏莲心里:大人这一招,是拿马文良的银子,买马文良的人心。漕帮再凶,凶不过饿肚子的人要吃饭。
五、工地·混入与清除
工地干得热火朝天。几个陌生人混在人群里,画风却不一样。一个故意把铁锹往石头上磕,锹柄断了;一个坐在堤上不动,磨洋工;还有几个在人群中嘀咕:“干这么快干嘛?累死也没人疼。”
东厂的人穿着杂役衣裳,早就混在工人中。他们不急着动手,只是盯着,记下每一个闹事者的位置。中午发饭时,一个闹事者趁机嚷嚷:“这饭是人吃的吗?工钱会不会拖啊?”
话音刚落,旁边两个“杂役”一左一右夹住他,低声说:“别出声,跟我们走。”那人刚要喊,一块布塞进嘴里,人被架着拖出工地,消失在树林后面。
周围的人只顾吃饭,根本没注意少了谁。
当天收工后,东厂从工地里抓了七个人。偏房里传出闷哼声,不重,但持续了很久。王福坐在外头喝茶,对身边小太监说:“别打坏了。打坏了,没人干活。”顿了顿,“也别打轻了。打轻了,不长记性。”
秦锋心里:那些太监,看着文弱,下手比边军还狠。不过——这漕帮的活儿,比剿匪还磨人。匪砍了就行,这帮人是打不死的苍蝇。
六、总署门口·群体事件
总署门口聚集了上百人。为首几个穿着旧布鞋——不是官靴,但比赤脚、草鞋高一档。领头的高喊:“沈砚之克扣工钱!干了活不给钱!”
人群骚动,有人跟着喊,有人犹豫。
沈砚之推门出来,站在台阶上。
“你们说克扣工钱,谁克扣的?哪天?多少?站出来说。”
领头的支支吾吾。人群后面,一个老漕工挤出来,指着那几人:“大人,他们不是干活的!老朽在工地四天,从没见过他们!”
沈砚之看向那几人:“你们是谁的人?”
那几人脸色一变,转身就跑。巷口,东厂的人早已等着。不穿官服,不亮刀,只是堵住去路,一人一个,捂住嘴拖进巷子。没有喊叫,没有冲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砚之提高声音:“从今天起,白沟河段工钱日结,不拖欠。谁干活,谁拿钱。谁敢扣一文——你们不用找他,告诉我,我替你们找他!”
老漕工跪下了,咚咚磕头。旁边的人也跪了。
沈砚之没扶,转身回了总署。
沈砚之心里:马文良,你出牌,我跟。你出刀,我拔剑。看谁先撑不住。这帮人以为喊两句就能把我撵走?他们在白沟待了十年,运河年年决堤。我来三个月,河工动工了。百姓不是瞎子。
七、驿馆后院·审讯与意外
后院柴房。王福坐在太师椅上,面前跪着抓来的人。
“谁指使的?说出来的,赏银五两。”
一盏茶后,招了。供词指向刘大。
王福派人去抓刘大。半个时辰后,番子回来:“公公,刘大死了。”
“怎么死的?”
“中毒。仵作说是砒霜,死了至少两个时辰。”
王福沉默了片刻,起身去了沈砚之的值房。
八、总署书房·猜疑链
沈砚之听完,没说话。
沈砚之心里:刘大死了。马文良灭口。动作真快。但刘大干了十来年,为什么工程一开就死?这本身就是答案。
王福问:“驸马爷,这供词——”
“供词上写刘大是马文良的人。刘大死了,死无对证。但马文良不知道我们抓了谁,也不知道谁招了。”沈砚之端起茶盏,“让他猜。让他睡不着。”
王福点头:“老奴这就让人放风,说抓的人里有人供出了‘上面的人’。”
沈砚之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封空白的信笺,推到王福面前。
“公公,给王瑾写封信。就说——刘大之死,疑在马文良灭口。工程刚开,知情人暴毙,请陛下留意。”
王福接过,提笔就写,字迹工整,不带情绪。
王福心里:这不是告状,是递话。让陛下心里有数。
沈砚之又取出一份文书,推过来——农田水利司急报:淮阴马氏田庄隐田三千亩,历年偷逃田赋折银五万两。
“抄家的理由,有了。”他语气平淡,“不急。等马文良再跳一步。”
王福看了一眼,收进袖中。
沈砚之心里:马文良,你以为杀了刘大就断了线?你杀得越干净,越像心虚。这就是权谋——先罪后证。不要证据,要的是你睡不着。
夏莲研墨,手没停。
夏莲心里:这封信,比工地上那一百两银子还沉。大人接住了,但接下来怕是要还。
沈砚之心里:马文良,你以为拦住了衙门就拦住了我?你拦得住朝廷的官,拦不住要吃饭的人。等白沟河务公司运转起来,码头上都是沈砚之的人。你拿什么跟我斗?漕帮?地头蛇而已。东厂蹲在那儿,他们连屁都不敢放。
九、收尾·另起炉灶
夜深了。沈砚之在书房写告示,落款是“白沟河务公司”。
王福看着那四个字,问:“驸马爷,这是——”
“不是朝廷衙门。官府管不着,漕帮插不进。”
王福接过告示,笑了。
沈砚之没答,看向窗外。白沟河的水声隐隐传来。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码头方向,还有星星点点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