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
赵淑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周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天——“我想把老房子卖了”。
结婚这么长时间,她从来没听老周提过卖房的事。今天冷不丁一说,她有点蒙。
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咳。
赵淑芬愣了一下,随即竖起耳朵听。咳声过后,是老周翻身的动静,接着又安静了。这些天他恢复得不错,咳嗽少了,呼吸也顺畅了。听到这声咳,她下意识想起身去看看,又忍住了。
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病房里那种消毒水的味道好像还粘在鼻子上,怎么都散不掉。白天老周说那些话时的表情她还记得——眼睛亮晶晶的,跟个孩子似的。
“郊区买一套带花园的房子,你不是喜欢种花吗。”
赵淑芬确实喜欢种花。以前住老房子的时候,阳台上种了几盆茉莉,夏天的晚上花香能飘半个屋子。老赵还在世的时候,她总念叨着等退休了要有个小院子,老赵笑她“你想的倒美”。
现在老周记着她的梦想了。
但她高兴不起来。
“万一以后有个什么事……”
她不敢往下想。
老周的身体才刚做完手术。虽说恢复得不错,但毕竟是大手术,以后的事谁说得准?万一要是再有个什么病灾,钱从哪里来?再说了,卖了老房子,钱怎么安排?写谁的名字?
这些问题一个个冒出来,赵淑芬越想越烦。
翻了个身。
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白痕。赵淑芬看着那道光,脑子里忽然冒出赵明月之前说过的话。
“妈,你再婚可以,但房子的事要商量好。”
当时赵淑芬没当回事,觉得女儿是多虑了。现在想想,还真是要商量好。
老周说写她的名字。
可万一……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赵淑芬拿起来看,是社区李主任发来的消息,问她老周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有空来社区坐坐。
赵淑芬回了两个字:“好嘞。”
发完消息,她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这件事憋在心里难受,她想找个人说说。
赵明月是最合适的人选。虽说母女俩之前闹过不愉快,但现在关系已经缓和了。而且这件事涉及到房子,赵明月是学财务的,算账清楚。
赵淑芬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妈?这么晚了有事吗?”赵明月的声音有点含糊,像是睡着了又被吵醒。
“明月,”赵淑芬压低声音,“我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
“就是那个……老周说想把他的老房子卖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赵明月清醒了一些:“卖房?卖哪儿去?”
“他说想卖了,然后在郊区买一套带花园的,说我喜欢种花……”
赵淑芬把白天老周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得很慢,像是怕女儿听不清楚。说完之后,她等着女儿的反应。
赵明月沉默了一会儿。
“妈,这是好事啊。”她说。
赵淑芬愣了一下:“你觉得行?”
“咋不行,”赵明月说,“房子卖了分钱,你们老两口日子也宽裕。再说了,郊区空气好,适合养病。”
赵淑芬听女儿这么说,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但她还有另外一个担心,不太好开口。
“明月,有个事……”
“啥?”
“就是那个房产证,写谁的名字?”
赵明月那边又不吭声了。赵淑芬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她知道女儿精明,这种事不能糊弄。
“妈,我跟你说句实话,”赵明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卖房分钱我没意见,但有一条——不能写他儿子的名字。”
赵淑芬愣住了。
“只要不写周志远的名就行,”赵明月说,“写您的名字或者写你们俩的名字,我都同意。”
赵淑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眼像被堵住了。
她没想到女儿会这么说。
“妈,您别嫌我算计,”赵明月又说,“我这也是为您好。将来有个什么事,房子写他儿子的名字,跟您可没关系。”
赵淑芬没说话。
“妈?您在听吗?”
“在、在听。”赵淑芬赶紧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黑漆漆的。隔壁房间传来老周翻身的声音,接着是一片安静。
赵淑芬握着手机,半天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