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人民医院的病房里,阳光透过窗帘洒在床头,老周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赵淑芬从水房打来热水,拧干毛巾,轻轻给老周擦脸。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宝贵的东西。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早餐的粥香,这是医院里特有的味道。
“你不用天天在这儿,”老周睁开眼,声音有点哑,“让明远明月来换班。”
赵淑芬的手顿了顿,继续给他擦脸:“他们来是他们的,我来是我的。”
老周叹了口气。他知道说不过她。这个女人看着温和,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护工小张从外面进来,看到赵淑芬又在忙活,笑着说:“阿姨,您比专业护工还细心。我要有您这么个女儿就好了。”
赵淑芬笑了笑没接话。她不是谁的女儿,她是眼前这个老头的“老伴”。这个词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现在却叫得越来越顺口。
中午喂饭是老周最别扭的时候。他能动,但使不上劲,赵淑芬就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粥是早上五点半起来熬的,红枣莲子粥,养胃。
“我自己来。”老周皱着眉,手抖得差点把碗打翻。
“就你能,”赵淑芬笑着说,“刚才谁说自己是铁打的?”
老周被她噎了一下,扭过头不看她,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一下。这个女人,照顾人有一手,气人 тоже有一手。
下午输完液,赵淑芬帮他按摩手臂和腿。她的手劲不大,恰恰能让他舒服一点。老周闭着眼,眉头却时不时地皱起来。
“疼?”她问。
“不疼,”老周说,“就是有点闷。”
“正常反应,”赵淑芬说,“医生说了,恢复需要时间。”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其实比谁都急。手术是成功了,但后续恢复谁也说不准。每天看着老周的样子,她表面上装着轻松,背地里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回。
隔壁床的老头恢复得快,已经能下床走动了。他看着赵淑芬忙里忙外,感慨地说:“老太太,你对你老伴真好。”
赵淑芬只是笑笑,没说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几天她腰酸得厉害,腿也肿了,晚上躺下的时候隐隐作痛。但她不敢说,怕老周知道了又要赶她回去。
第三天的时候,赵明月来了。她提着一袋子水果,后面跟着赵明远。
“妈,”赵明月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告诉了你们还不是跟着着急,”赵淑芬说,“再说了,医院有我呢。”
赵明远站在病床边,看着老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赵淑芬知道他的意思是想说“早说了不让你们在一起”,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赵明月待了一会儿就先走了,说公司还有事。赵明远留到最后,看看赵淑芬,又看看老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
“明远,”赵淑芬叫住他,“你回去帮我把厨房里的那袋米搬出来,晒晒,别生了虫。”
赵明远应了一声,看看老周,转身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老周看着赵淑芬,忽然说:“你儿子还是不喜欢我。”
“管他呢,”赵淑芬给他剥了个橘子,“你先把自己的身体养好。”
老周没接橘子,只是看着她:“淑芬,这几天辛苦你了。”
“说这些干什么,”赵淑芬把橘子塞到他手里,“吃橘子。”
手术安排在一周后。术前一天晚上,赵淑芬坐在老周床边,两个人聊天。
“淑芬,”老周忽然说,“要是我下不来手术台……”
“别胡说。”赵淑芬打断他。
“我是说真的,”老周看着天花板,“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
“你要是不在了,我也不活了。”赵淑芬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老周转过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要花很多钱吧。”
“钱不重要,”赵淑芬说,“你的命重要。”
老周沉默了很久,然后反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力气很大。
接下来的几天,赵淑芬白天黑夜都在医院。早上五点半起床,去食堂买早餐,然后叫老周起来吃饭。白天陪着他检查、输液,晚上就睡在折叠椅上。
折叠椅很硬,躺一会儿腰就酸了。她把衣服叠起来垫在下面,还是不舒服。夜里病房里有人打呼,有人翻身,赵淑芬半睡半醒,脑子里乱糟糟的。
病友都认识她了。那个打点滴的老头和她聊过几次,得知她也是六十几岁,惊讶地说:“老太太真不容易。”
赵淑芬只是笑笑。她没说的是,这几天她腰酸得厉害,腿也肿了,晚上躺下的时候隐隐作痛。但她不敢说,怕老周知道了又要赶她回去。
这天晚上,情况突然变了。
老周觉得浑身发冷,先是手脚冰凉,后来整个人开始打颤。赵淑芬伸手一摸他额头,滚烫。
“护士!”她一边按铃一边喊,“护士!”
值夜班的护士很快过来,量了体温,三十九度。
“术后发热,”护士说,“先物理降温,不行再用药。你们家属盯着点,有情况随时叫我。”
护士一走,赵淑芬就开始忙活。她打来冷水,把毛巾浸湿,敷在老周头上。又用酒精擦拭他的腋下和手脚。每隔十分钟换一次冰袋,动作又快又急。
老周意识有点模糊,只觉得有人在身边不停地忙。他想说话,但张开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别说话,”赵淑芬帮他掖了掖被子,“睡一会儿。”
这一夜,赵淑芬没合眼。她一会儿换毛巾,一会儿量体温,一会儿去找护士汇报情况。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饿了就啃一口早上剩下的馒头。
天快亮的时候,老周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了。
赵淑芬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扶住床栏,慢慢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看着老周睡着了,呼吸均匀,她靠着头也眯了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觉得有人盯着她看,睁开眼,发现老周正看着她。
“醒了?”她直起身,“感觉怎么样?”
老周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眶有点红:“辛苦你了。”
赵淑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什么呢。”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赵淑芬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她拿出来一看,是赵明月。
“妈,”赵明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你出来一下,我在医院门口。”
赵淑芬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出来就知道了,”赵明月说,“快点啊。”
赵淑芬挂了电话,看向老周:“明月找我,我去看看。”
“去吧,”老周说,“这儿有护工。”
赵淑芬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病房。电梯下到一楼,她走出医院大门,四处张望。
医院门口,赵明月站在那儿,身边还有一个男人。
赵淑芬走近了,仔细看了看那个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得很正式,看起来挺稳重。
“妈,”赵明月说,嘴角带着笑,“这是我男朋友。”
赵淑芬愣住了。